• 2008-02-26

    我的书吧。 - [新格子]

    去“我的书吧”的路上,头顶一片无垠的蔚蓝,阳光干净,心情愉悦。
    书吧立面是透亮的玻璃,晴好的天气感染着室内的读书人。
    内置二层空间。我们开始坐楼下,后来搬到楼上。沙发很松软,让人直想东倒西歪,懒在里面。
    游游、黄玉她们早就落座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楼下挑拣书本,用了两个小时。
    大致估计,书应该有近千种。但是经得起挑拣的不过数十。好书真的是越来越稀有。
    像马立诚说的,现在是历史热,“各种各样的中外历史著作满坑满谷”。不过多是庸碌之作,或满纸嚼剩的甘蔗渣,或故作居高晦涩状,或偷奸耍滑,兑水充数,既没有看别人过往的眼界,也没有如数家珍的亲和自豪,与我的期许殊途难归。
    然后是林林总总的时尚之书。大胆即前卫的艺术冒险,站在牌坊下的学术明星,暴殄天物的奢侈攀比,无知无畏的网络口水,贫嘴犯贱的各路有才人士,都选择了书籍——这件我原本恭敬无极的神圣之物来涂鸦、污染、糟践甚至强暴我们这个本已褴褛的共生世界。
    外加一堆堆从外面舶来,虚荣不求知解、囫囵不知其味的国际各类“名著经典”,名头炫目,华而不实,译笔污糟,不忍卒读。
    真的很难挑拣。最后捧得三本:林西莉的《汉字王国》,冯骥才主编的《鉴定草根》,余华的《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第三本之前已曾读过,今天再次翻开这本小书,仍有温暖在怀。其间最真切处,是余华叙述他品读那些名篇时的心路所得,与我自己的阅读感受屡屡共鸣碰撞,溅起温暖却又寻常的心潮热浪。
    米兰·昆德拉,鲁迅,川端康成,卡夫卡,博尔赫斯,契科夫,威廉·福克纳……这些大师们的神奇锐利,是普照在我们心中的明澈而恒久的阳光。

  • 再次翻开《旅行的艺术》,发现与自己写过的文字一脉连通:
    “梦的比例尺远比人的视野要大,广阔许多。……
    我看见自己跳上汽笛嘹亮的火车,站台上挥别的衣袖飘飞,耀眼;看见自己翻山越岭,步履轻快如同行棋;看见自己转搭客船,船帆是一片巨大的苇叶,撑船的篙竟是一支五孔长笛。
    于是一路仙乐飘飘,如梦如幻,算不出归程几日。”

    想到自己旅行中拍下的景象,一如心电般默契。在现实与理想间穿梭的梦境中,人的魂思畅游八极,相照彼此。


      德波顿的云。

      云上的俯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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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寂寞又美好。这是一种难得的境界。只能片刻得到,很难时常坐享。

    游游喜欢的几米漫画,我们家有很多本。今天又说起来,还缺一本《布瓜的世界》。我没看过。几米的书来到大陆的时候,我正在理想中左冲又突,像个晕头转向进了玉米地的熊瞎子。直到快要被唤作“老顽童”的时候,才欣喜若狂地读到《向左走,向右走》、《履历表》、《你们我们他们》、《遗失了一只猫》。

    关于《布瓜的世界》,游游说,那是一本可爱的书,乐观的书,真心真意的书。

    于是再一次想把它卖到手。卓越还是没有,便在淘宝上找了一个信用度高的店家,在订购留言中一再叮嘱:“信任你,一定要是全新正版。”

    在网络的游走中,我知道了“布瓜”源自一个法语单词的音译——Pourquoi,意思是“为什么”。几米在整本书里一直在执拗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有时想当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猪,有时又只想当平凡无奇的人?
    为什么非要等睡着了,才能开始做梦?
    为什么不能养一朵云,像养一只猫?为什么倒影里的我不是真的?为什么故事总是如此安排?
    ……

    12年前罹患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的几米,在后来的某一天这样写道:
    “我常常回想,生命里这一段惊心动魄的转折,到底要对我的人生作何提醒。我是那样一个冥顽不灵的笨蛋,躺在医院里,吞咽困难的时候,还满脑袋在回味美食的滋味,心里盘算着离开医院以后,要立刻去吃遍各大美食名店。生命的变化太快,太残酷,来不及准备,也无法预料。所有的美好都在当下。而所有的变化也变得美好。

    “我感念那一段饱受折磨的伤痛时光,让我变得感性而敏锐,许多平凡的小事变得重要,而许多非凡的大事又变得无足轻重。”

    身患绝症的几米,辞去在别人看来“高薪时髦”的工作,重新展开平淡、纯粹甚至天真的生活。相比之下我们真的可笑:一边得过且过,一边患得患失。惶恐而渺小。

    好在我们正逐渐懂得并且感激,为什么我们可以如此相爱,可以如此爱着世间的人、事、物,爱书籍、电影、音乐、植物,还有很多细小的美好。

  • 卡尔维诺先生应该是一个敬业的建筑师。他手中的画笔也许更棒,却只用来为建筑绘制工整有余而想象不足的设计图。


    在我看来,原本于天地自然中建一座屋宇,该是一件开心松快的事情。但是由于卡尔维诺先生所想要承载的哲学任务过于艰深沉重,跨学科的结构设计过于繁复拘泥,逆变成了一桩累赘的工程。


    好在我头昏脑胀得快要萎顿的时候,最后一章《如何学会做死者》堪称“神来之笔”,一下子将我从这个“生前就已存在的漫长的世界”和“死后更加黑暗的世界”拯救出来。


    如果说之前的不少篇章让我绞尽脑汁,与曾经携手徜徉的哲学厨娘锱铢必较,贴身肉搏,那么现在我长出一口气,甚至想狂喊一声,终于领略到了一份毛孔舒张的快乐——从卡尔维诺式绕口令游戏中胜出,或者从卡尔维诺式迷宫中脱逃——终于神清气爽,并且因其在阅读过程的最后来临而变得尤其珍贵。因为按照卡尔维诺先生的说法,“一个人的一生是各种事件的集合,其中的最后一件事可能改变整个集合的意义。”


    古灵精怪的卡尔维诺先生教导我们,“要想死后部分地活下去”,其中有一种叫做“历史方法”,“可以通过计算机的储存器与人类的语言把一个人积累的或多或少的经验传给继续活下去的人”。有意义如此,卡尔维诺先生决定“着手描述自己一生中的每个时刻”,以备活着的人类不时之需。


    “恰恰在这个时刻,他死了。”我恶毒的快乐由此而来,因为从未体会过如此高深的死亡。

  • 读卡尔维诺的《帕洛马尔》。


    卡尔维诺通过“帕洛马尔先生”实现的对细节的观察令人钦佩。


    在读完这本薄薄的小书之前,我就意识到了他某种重要的意图。他的平静以及从中获得的享受实际上仍来自于对现世的轻薄与逃避。像我以前写过的那种“遁世的幸福”。尽管卡尔维诺营造的内视空间,相对于桃花源的梦境,有着无可比拟的、精细的数学化与机械化,但是,陶渊明式的哲学辨析与自我圆满仍不改初衷地在其间时隐时现。


    “生长在这个混乱而拥挤的世界上,帕洛马尔先生力求减少与外部世界的接触,并且为了不刺激自己那易怒的神经,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受。”


    在卡尔维诺其他的作品中,也可感受到这样的“小我的控制”。他以其精湛的笔触,像一个技艺不凡的画师,刻画身边那些细致的趋向于植物性的微观对象与情绪,物我相照,给出准确的感性定义。在把玩中收获自我,也给予读者盎然的兴致。


    这让我想起曾经亲近过的那些以手艺当饭碗的民间工匠,他们中不乏“中国民间工艺大师”。比如我家乡雕刻地戏脸谱的匠人,他们毕生以此为业,支撑家用,从不离开乡土,也无法离开乡土。同一个脸谱,一生中可能重复雕刻上万件,除了规格大小有别,全都一样的栩栩如生,但也可以说一样的单调反复。


    无数的细节本身就充满了注定的幸福。无需找寻宏大的意义。我看见过许多专注于细节的人,在自己的微观世界里,精神与物质自给自足,在纯粹的劳作里终老,在幽暗的后园中超越尘世。


    这多么像帕洛马尔先生眼中的浪花,起灭,破碎,绵延。永远无休无止,亿万年的节律,却将世界震荡得沧海桑田。


    混乱而多变的,只有人心。灾难由此而起,光怪陆离,万劫不复。深透看去,也是另一种永恒。

  • 在我野草一样飞扬
    的头发上飞扬的
    是你细雨一样的目光

    在我野草一样纷乱
    的往事上纷乱的
    是你洪水一样的声浪

    在我野草一样漂泊
    的灵魂上漂泊的
    是你浮尸一样的危船

    (1995,7,12)


    在与文学关联的日子里,有两个人的书我收买得最齐全。一个是安妮宝贝,一个就是余华。余华的书甚至收罗了不同版本。自认为最好的一个版本是1995年买的一套选集,有七八本之多。但是今天翻看出版书目却对不上来处。以上的三段分行文字就是写在其中《在细雨中呼喊》的扉页上。


    与之前的北岛、海子一起,余华是我关注的文学世界中的第三个梦想,或者说第三颗星宿。对这三个人一直深怀隐秘的注视与敬重。北岛的诗曾经给予我们青春摧枯拉朽的力量,直到《时间的玫瑰》燃烧般地绽放,你依旧无法掩饰来自灵魂的震荡。


    海子则可能在属于他自己的那条直通天外的“轨道”上走得更远,他发现了更多来自另一个质量空间中的奥秘与激情,而使得我们这个尘世更显渺小悲凉。大多数人,甚至包括他的同行者,都无法倾听到的天籁,加剧了那种如黑洞般庞大的孤独感,使他无法承受而最终被撕裂,选择以肉身的毁灭实现皈依。


    而在我看来,余华选择的是与他身处的时代、身边的同类一起苦行。逃离也许更苦,赴死也许更难,而光荣来时,灾难来时,我一直都在,也许更加不易。


    这就是我眼中简写的这三者。看过《兄弟》改编的话剧之后一直想写点什么。听到徐铮借“李光头”之口,痛快淋漓地骂出那几十个“王八蛋”的时候,我更明白了余华的不易。而我当时甚至出现了幻觉,似乎,我就是李光头,就是徐铮,就是余华——我们需要一顿臭骂。我们需要被一顿臭骂!

     

     

  • 2007-10-02

    头顶的星光。 - [新格子]

                      “它们是一个人度过那些无声而漫长的时光的里程见证”

     

     

    两次对朋友说到这句话,安顺制造、兮兮——“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要看到自己头顶上的星光。”

    这两天,游游因为买了安妮宝贝的新书《素年锦时》,总会静静地窝在沙发里读书。新书读完之后又重温《清醒纪》。说安的文笔变化了许多,从私密变平实了。其实这也是我一直关心的。像游游一样,我也喜欢这样的女子,最早是安妮宝贝,后又有了田原。余男跟她们不太一样。我喜欢她们身上的清澈,独立,蕙质兰心,但是那些执拗的脆弱的阴影部分,我担心她们沉迷太深,太久,那些自恋、自伤的残破的镜子,会在幽冥中残忍地戕害皮肤,年轮,思想的用处,感性的落定,最重要是身心平安。

    这样的女子最怕不合于人间。我希望她们从飞翔中找到行走的勇气和耐力。荆钗布衣,庭除洒扫。在泥沼与妄诞之间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回归之路,通往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家园——那里不只栽种蔷薇,也生长五谷杂粮,瓜果黄熟,稻麦飘香。幸福在劳作中步履悠扬。

  • 在这个清晨又一次将欧文·斯通的《梵高传》捧在手里。
    无数次,这是我汲取力量的一种方式。
    这已经是我买的第五本《梵高传》。


    第一本我用了连续的几个小时就饕餮地读完。
    从阳光充足的晌午到弥漫入深的夜,我忍住心中奔涌的血,不时闭合书本,像癫痫病人一样狂躁地疯走过去,再疯走回来。然后是泪水兀自涌出,无声无息,滂沱如雨,如同无需酝酿的井喷。
    入夜的时候我坐在一个花木葱茏的小院里,4米高的路灯光对我来说居然已经足够,足够我吞咽下那些朴实无华的字句,却又是寂静中滚烫灼烧的熔岩般的字句,它们在我的心里穿凿成一条汤汤大河,在丰沛的月光下面泛着冷冽的钢铁般的光芒,像张承志描述黄河时说的那样,是庞大的凝固的流体。
    我不知道,我凝固的身体上竟然也会结满露水。


    第一本《梵高传》后来的遗失我早有预感。身边觊觎它的人太多。
    他们像贼一样爱它,盯死了它,包括我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这是我遗失之后倍感痛惜的主要原因。一本干净的不染笔墨的书自然也好,但是有了那些密麻的批注之后更好。
    那是一种心血联系,代表着那些执著的爱和激情,完成了一次宝贵的轮回。有了这样的倾注与回流,更显书香浓厚。


    第二本是弥补。第三四本用来馈赠给了朋友。现在是第五本。
    我喜欢将书的封套拿开,抚摸阴刻在布纹封面上的《哀伤》。封面有一道折痕,应该是装订的失误所致。让我想到,每本书也有它自己的磨难。那个折叠着屈辱的身体,将头和脸伏藏在交织的双臂之间的女人,沦陷于哀伤深处,凸露出一种残破的震撼的力量。


    在这个清晨,我异常熟悉地摩挲这本曾影响了我人生奠基的书。目录中那些闪光的字句,无需寻索,径直回到我的内心:人在有的城市永远不走运。善,滋长于出乎意料的地方。学会受了痛苦而不抱怨。要紧的是爱,而不是被爱。你的作品差点儿就能卖出去了,但是……。要是一个人能当上画家,他干吗非要当伯爵呢?向南,向南,向着太阳。玛雅。在当今的社会,画家只不过是个破罐子。在头童齿豁、气息奄奄的时候,我才学会了作画。人是无法把告别画出来的。一种急速还原的泥土。


    我深信我读懂了一切。这些字句几乎浓缩了梵高的一生。
    苦难,几乎不能承受的苦难,始终没能扭曲和磨灭他心中的信念与爱——关于善,关于绘画,关于人类,关于执着的深情,关于星空,还有引领和燃烧他生命的太阳。
    需要更好去读懂的,还有我写在家里白板上的那句:爱,以它自己的形象创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