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9-27

    坐火车。 - [新格子]


                                   最早的火车。时代的侧影。

                            火车驶过村庄。花地里应该是紫云英。

    正看天使说T192、T151——一趟是从武汉去乌鲁木齐,一趟是从北京西到西宁,就听身边同事在大叫黄金周火车票极难买到。我才发现自己失去对火车的感受已经很久。曾经常与火车为伴,在咣当-咣当的摇荡中把自己送到遥远的地方。


    从1993年春天辞职,自贵阳坐飞机去广州以后就很少再坐火车。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心情很是不凡。我当时在贵阳挣的月薪只够这张机票的三分之一强,是广州《现代人报》负责接洽的同志说,你坐飞机过来吧,我们给你报销。于是筹了钱,开了人生中这头一次洋荤。


    从天空中俯瞰我们一直脚踏的实地,才知道原来世界是这么大,而曾经将我们埋没的城市是这么小。


    记忆中第一次坐很远的火车,离开父母开始独自的生活,是1982年从贵阳沿京广线来北京上大学。那时候我16岁,中国版图还只限于地理教科书概念。火车提速更是很久以后的事,如今这段旅程只需29个小时,而当时要坐两天两夜近50个小时才能抵达祖国的心脏。


    已经久远。已经淡漠了当时的惶恐和孤单。我只记得自己穿着那时流行的蓝涤卡学生装,在天安门前留影,并且第一时间寄往家里。然后在王府井新华书店——当时全国最大的书店——买了一本新华字典,以作为在大学发奋学习的开始。


    转眼24年过去。那个在火车硬座上长时间扭头凝望窗外景色的少年,几乎不吃不喝,极少离开他的座位,在他的眼里,身边挤迫的旅客充满着陌生和敌意。


    火车带给人更多的离情别绪,因为贴近社会底层而更显坚硬与悲怆。我们印象中的很多生死诀别,哭喊着的追赶,失散以后重新找回的拥抱,隔窗却仿佛隔世的泪眼、深情、难舍,在蒸汽时代飘忽的烟雾中,收藏了无数人生的最美与最痛。


    1996年,我沿线寻访京九铁路。这是继京广线之后中国第二条纵贯南北的交通“大动脉”。早在1958年构思修建,那时的“京九”指的是北京到九江。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修订出了“大京九”方案,将原来的终点九江延长至香港九龙。


    意义自不必多说。寻访中了解到的一些事实却让我目瞪口呆。在铁路沿线的偏远乡村,由于对火车从未见识,京九线开通后,发生了多起因好奇围观而导致严重伤亡的惨烈事故。


    后来的事情更是匪夷所思。京九线上车匪路霸猖獗。这些败类居然效法抗日时期伏击日本鬼子的铁道游击队,不同团伙分段“包干”,盗抢铁路线上的货运物资,为患一时。


    而火车带给我最美的景象应该是1993年夏天的包兰线。那年我从广州出发,首飞北京,自天津转上海,然后去昆明参加一个好友的婚礼,回贵阳家中拜望久别的父母,之后成都,西安,到达西宁,逗留许久后走包兰线去看布拉格。一路都是在天上飞,直到落地西宁。


    忘了具体的时间。大约是晌午时分。车过银川不久,同车去北京采访七运会的畅鸣兄手往车窗外一指——“你快看!”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金黄,绚烂着仿佛连到了天边的向日葵花海。


    我觉得这样的时刻属于玄秘的造化。万千纷纭的意象奔来眼底。梵高当时一定就坐在我身边,以他孤绝却包藏大爱的灵魂。


    时间过去很久,花海一直盛放,在我伸手可触的近旁,在遥远浩渺的天国,在我从此模糊的泪眼。




  • 时间快得恐怖,9.11转眼已过去5年。


    当时我在广东沿海——在离开斯地一年后,被当地公安局重新找回去创办一个警视栏目。成天提着摄像“枪”跟着一群真正拿枪的人追逃,蹲守,跨省市奔袭,生活里充满了一种远离日常的另类滋味,让我感觉奇异又刺激。高考的时候,我在乡城的准考证是1号,排放在第一张的考试成绩单曾经被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的招生老师看中,差点就入了警界,后来母亲横竖不愿意我去,就此错过——不多的时候,我幻想:如果当初去了沈阳,今天的我是个什么样呢?呵呵,也许我会成为李昌钰的门徒,做一个办案高手。


    这是一段淬火的日子。在危机四伏的行动中,我把手中的摄像机攥得很紧,跟真正的“雷子”们一起在明与暗中与罪错周旋,斗智斗勇。在这样的“高危”环境中,我对生死有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特殊感悟。


    9.11那天,我没有任务。难得悠闲地在屋子里挥霍一天的自由时光。电视频道通常都锁定在凤凰卫视。陈晓楠略显凌乱——更多不是妆容衣着,而是遭遇突发时那种正常的情绪反应——出现在直播间的一刻,我被震撼了。


    作为一个从业7年的电视人,作为一个近20年的电视观众,我第一次被当时陈晓楠言语间传达出来的那种剧烈的职业崇高感所击倒,加之直播画面中新闻事实的核爆炸力过于巨大——泪水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不合时宜地套用“感时花溅泪”,但是那一刻,泪水真的是溅出来的。


    “对不起,由于事发突然,我没有来得及化妆……”此时距事件发生不到10分钟,凤凰卫视作为速度最快的一家华语电视台开始了对9.11事件的全程直播。而陈晓楠略显仓促的开场,尽管后来被她说成是自己不够成熟的表现,却随同9.11一起,深深刻入了许多人的记忆——比之于中央台迟到若干个小时后的正襟危坐,平铺直叙,我会毫不犹豫,始终选择凤凰选择陈晓楠。


    之后通宵达旦的十几个小时里,我啃着垃圾食品,没有从屋子里走出一步。只有搁在房间一角的电话时常响起,天南地北的老友传递交换着对这场旷世的恐怖袭击的异常情绪和各种分析。最不“负责”的一个说法是: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不会由此爆发?


    9.11,远在大洋彼岸的灾难,也许不能在普通中国人刷牙洗脸的琐碎生活中投下直接的阴影,但是无可置疑,如同历史上若干重大事件,它改变了整个世界政治经济生活的程序,乃至细节。两天后,我出发追踪一起横跨粤、赣、湘三省的麻醉抢劫机动车案,振奋的神思中竟晃动着陈晓楠的影子,她坐在直播间里紧张的解说好像是另一种冲锋陷阵。


    而车窗外的中国,河山依旧,平安无事。

  • 没有想到会遇上她,会拥有她的。正是风寒雪紧时节,日子也是一片苍茫,对于明天已经丧失了计划的热情以及能力。不是年少时的懵懂,而是无技可施的空洞。


    很早以前,我就判定一个时代的终结。而我像一个幸存者,失去生态,失去语境,甚至失去生的乐趣与死的恐惧。风花雪月已经湮灭,青春主流已经边缘,大我夭折,小我窘困——我感到自己对世界无所附着,一身皮囊难得安放——除了往昔的风云偶尔在心底卷起微澜,像微弱的呼吸让我有点滴的亲近,我真的不知如何了了了。


    一个老友过来,我很高兴的。在这个偌大的都城里,人与人之间时常远在千山万水,让你很难体验温情。大家都虚拟地活着,尽量光鲜外强中干地活着,表现自己的优秀自己的强大自己的不可或缺自己的固若金汤,这里没有缺陷没有脆弱没有感伤没有喘息没有脸红心跳,总之没有人味,只有官场只有欢场只有职场赌场名利场,人,越空心越好,越厚黑越好,越数字越好,越不像人越好。


    于是我去见老友了。我这个人失败就在于总是活得没有记性,活得没有长进,喜欢坚持喜欢永远喜欢一辈子都是一副直心肠。见到老友,还像从前一样,心里眼里话里没有任何时间的阻隔与变故。


    连着吃了三顿饭。最后一顿的时候,她出现了。那天的风凌厉得像刚磨快的刀子,我走在风中去地铁站接老友的路上,感觉自己的骨骼筋腱像庖丁手下的牛,全部都被游刃而解了。我一直喜欢走在北方这样的风里,感觉很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人,所有的知觉都被激活到了最佳。


    那顿晚饭是在一个叫四川冷锅鱼的小店,空间窄小,温情,够味。啤酒照旧要冻的,老板说这天气还要冻啊,于是我们先开了一瓶,把另外三瓶放到了露天的阳台上,很快就好了,比冰箱还快。


    这个时候老友说,介绍个小朋友给你认识吧,都是北漂,以后互相给点关照。我开始没顺从,说,就咱俩说说话多好啊,何必多人呢?可他还是叫了。我们就一边酒一边话,山高水长,边吃边等。那边人说下班后还要开会,完了还有不短的车程,且得等上一阵呢。


    不记得过了多久,人来了。是个年轻的姑娘,裹在一身鲜明的橙色羽绒服里,看上去很静很乖的样子。她到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整锅的鱼肉吃得不像样子了,我是东家的做派,就张罗着要添点菜,可是她不肯,说吃不了多少,很坚决的口气,我是个随和的人,呵呵,说不添也就真不添了。


    布好碗碟,见她动筷,我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内疚。也不知为什么,第一次见的人,而且是个女孩,我却一点生疏甚至生分的感觉都没有,倒像已经相识相处了很久,有着隐约的但又异常清晰的一种亲近。接下来的时间,除了跟老友说话碰杯,我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用心在火锅里打捞能吃的东西,送到她的碗碟里去。我用的是自己的筷子,也不管人家嫌不嫌弃。


    那个晚上,她没说多少话。只听我跟老友颠三倒四,祥林嫂一般回忆从前同在的时光,故人,旧地,连一些当时恐怕穷极无聊的杂碎琐事,现在说来也全都平添了无限趣味。而她静静地听着,间或三两句评点,感叹。


    说冬夜漫长,可那个夜晚过得很快。分手之前,我记住了她的名字,知道她来京城之前也在我曾战斗过8年的广东惠州呆过一年多,就在老友的电视栏目里工作。而老友在饭桌上曾用我的手机给她打过电话,这成了我们后来结下秦晋之缘的最关键的锁链。就因着这一处细碎而金贵的机巧,我在回家的路上,步履明显轻盈,心里莫名充满了一片隐秘的快乐。


    写这篇文字的时候,她已经做了我的妻子。我读给她听,却招来她的一通批判,嫌写得太琐碎,看不出对她的一点激情。呵呵,天知道,我是多么喜欢这平淡中蕴含的隽永,珍贵,呼吸着我和她良缘眷顾、得天成全的至情至性。

  • 2006-08-19

    乡·愁。 - [新格子]


          在市井里呆久了,开始怀念乡村——一种企图逃遁、规避自我的暧昧情结。其实我很清楚,这多半是一些虚伪的矫情。


          现在的很多时候,我们是在返璞归真的餐桌上“怀念”乡村的,那些被赋予了科学饮食概念的菜肴是我们“思乡”的药引:本质区别于饲料鸡的“土鸡”,从前大多是给猪吃的、如今奉为“天然绿色”佳品的各种野菜,更不用说那些来之不易的山珍野味……的确让无数人在觥筹交错、杯盘狼籍之间“乡愁”大发。


          而我想及乡村多半是我心智脆弱的时候。深夜里,睁眼极力地望向迢遥的黑暗,我会想:少年时候落下的“病根”怕是要在心底扎此一生了。


          最忘不了的就是那个寨子。这么多年,它鲜活在我私密的记忆深处。那样的石头山,那样的羊肠路;象从山的骨头里榨出来的一滴一滴的岩浆水,象狼一样每夜蹲在屋后垭口上嗥叫的山风;那群得到我一本《收获》感觉要把每个字抠下来嚼碎咽掉的青年教师,那个在中秋节沾着满裤脚的露水顶着白花花的月光走10个小时爬到山寨来看我的人;一盆水刷牙洗脸洗完脚再拿去浇菜地的日子,一把吉他一瓶包谷烧外加一碟奢侈的炒黄豆同唱《一无所有》的日子……


          这一生中最寂静的孤独和最新鲜的幸福都象一个永远不会羽化的蛹,就此长眠在那一年光阴的茧缚中。因为平淡,因为重情。


          另外去过很多乡村,贫富美丑,别样风情,千种不同。或者喜欢或者漠然,醉过笑过,却再也不会有如此忘却不掉的牵挂。

  • 【家园:心定之所,安身之处。】

        
    家园是我心里最温暖的一个词。很多年里,家是父母的,家是妹妹的,家是朋友的,我乐而忘返但是终归不能久留。我在路上,停不下脚步,家一直不能成为我一门一窗一把钥匙的现实存在,在我的心里家被包裹得异常严实,小小的心房已经很难承载它的重量和密度。
     

    安妮宝贝在她的《蔷薇岛屿》自序中写到:“……长期远离故乡和父母,在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家对我来说,只是一间租住的小公寓。有厨房,有可以用来写作的木桌子,有铺着白棉布床单的干净大床,有一个可以散步的开满蔷薇的花园,有一条狗,有几个朋友。只是如此。”


    我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与她相比,我没有蔷薇花园和养一条狗的奢侈。而厨房,除了在方便面中添加两个荷包蛋,极少升腾过人间烟火的温馨和喷香。自己动手打造的几张白木桌子,在漂泊中也一一成了朋友家中我出现过逗留过的证据。


    把家背在行囊中的滋味是很难与外人道的:有来去无牵挂的放脱自由,又有魂归无所依的孤独惶悚。整日就这样走走停停,很难在自己足迹丈量之处、眼光染指之处、心有流连之处写下我的姓氏。


    今天的贵阳已成陌生之地。只有剩下的几个不曾忘却的老友,一些还没来得及彻底改换容颜的老街,见证我在此停驻的数载光阴。从20岁开始的贵阳生活,懵懂而又真实,在已经发黄的老照片的影象中隐约浮现。如果安分,我会在这里顺理成章地有一个家的。可能是两居室的房子,阳光可能会在陈旧拥挤的居民楼之间晦暗曲折,只有妻子精心伺候在窄小阳台上的几盆花草在灰褐色的琐碎中新鲜。


    然后是朝九晚五的作息,在平庸的忙碌中偶尔冲动,象现在这样写些零碎的文字,跟我的女人整夜地守在电视机旁边,看她为一出肥皂剧中女主角七拐八弯的苦难命运流泪。然后唠叨难免,抱怨难免,我会沉默,因为习惯的沉默,直到某天给她一个出行旅游的惊喜。或者就是压抑太久之后的爆发。


    事实是在贵阳的六年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连预兆和可能都没有出现。爱过,疯狂过,然后不了了之地中断,消隐。我不知道一切是为了什么,或者我并不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在贵阳的单身宿舍里,我曾经这样描写过:我们只不过想为自己的身心找到一个栖避之所,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现在知道:这是一句庸人自扰的托词,那时候的我还远不懂得自己写下的这句话,那时候的我还很浮躁,象一只闯进玉米地之后手足无措的猴子。


    曾经比较深入地走进过一个人的家。1991年,她才19岁。因为家境的原因吧,她懂事很早,并且已经学会了当家。在一家私营公司里上班,能写不错的诗歌,在朋友中口碑极好。记不清怎样相聚在一起的了,印象中那个晚上很热闹,当时很小资的一群点燃烛光在一起喝酒,谈论的都是一些高深的理论和高尚的事物,比如国家的改革,贵州的贫困与富饶,北岛舒婷,禅道易经,尼采萨特……穿着一袭白裙的她,脸上始终浅笑娴静。


    之后就走得很近。相识不久她的父亲就发现了医治很渺茫的癌病。我的业余时间开始大部分在她家和医院之间度过。她的家里蕴藏着一种平和坚韧的力量,没有因为男主人躺下而被命运任意摆布。她和她的母亲给了这个家永不放弃的卫护和支撑。


    那段日子里,最难忘的是和她一起读过很多书。米兰·昆德拉,索尔兹伯里的《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行诗选》,聂华苓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邓肯自传》,……还有就是《春月》。


    读《春月》的夜晚看见的月亮在我记忆的生命中一直挥发着清澈的光芒,并且象丝绸一样在我梦境里的手中摩挲柔婉。读书总是在她幽静的阁楼上,透过阁楼的一扇小窗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教堂庄严的尖顶,还有不时绕飞的鸽群。在夜里,月光就是从这里倾泻进来,清白地照在深漆的地板上,象一束温情的追光,等候着孤独的舞蹈。


    时常的仿佛中,我以为自己就这样是这个家中的一员了。布好碗筷,围桌共食,门庭洒扫,朝夕一旦。岂知那时我们并不懂得爱情,以及家对于我们包藏深远的含义。我擅自离开,开始此后十余年没完没了的漂泊。


    而家园在我渐行渐远的背影中,继续成为我风餐露宿时候的一个奢侈的梦想。

  • 引子:我要用最朴素的方式说话

         现在我坐在夜里,被我自己的气息包裹着。一间屋子,一间在我看来很好的屋子。它收留着我,让我可以拥有一个为所欲为的空间。一架小小的台扇开着,轮回出清凉的气流,让我的心感觉安详。台灯也开着,暖暖的黄色光如同按摩。碟机停了,电视屏幕的湛蓝在我的注视中深不可测。刚才的剧情仅仅开了个头,可是已经显露出它的宿命。一个在一次偶然遭遇中被命运之神扣住了手腕的女人,用很极端的方式去接近她追逐的赌局。她说,这是一场豪赌,已经别无选择。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她的身体,象征着后面的一切势如破竹。

         而我呢?坐在这个子夜中,突然知觉到一种唤醒,奔逐了二十多年,所有的遭遇都还清晰记得,所有的紊乱打着漩涡翻卷着我的人生。我一直渴望有一次彻底的充满灵犀的清理,但是一直不能。而今天,我的生活在时空中出现了停顿,很希望这是一次机会。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有些事情已经变得逼仄。好在我还有一些自知和自持,可以用来面对以后的平仄变更。 

        这样的文字已经开过无数次头,又一次次地被搁置,让我对自己已经有了隐隐的恨。其实我知道一切是为了什么,我太久地活在自己的梦想和沉沦中。太多的关口被我跳哒过去,很多次没有恰好地勒住命运的缰绳,于是摔跌放逐,于是沮丧忏悔,于是在悔和悟的交替中越陷越深。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很象就是我。

  •      一本杂志的难产,让我有一段日子过得很不象样子。坐卧不宁,晨昏颠倒,甚至出现了内分泌紊乱的症状,不过更多是精神的而非身体的。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加速地衰老,生命的车轮出现了停滞甚至倒退。我这样说一点也不是危言耸听,因为这本杂志太重要了,撇开别的理由,她与我的存在休戚相关。没有了她,我的定位开始模糊,坐标摇晃开始倾斜。 

        也许有人会说,你经过的事情也不少了,怎么承受力还是这么脆弱啊。其实这与承受力无关,我每天依旧吃喝拉撒,看世界杯上QQ聊,但是心里的确一片空虚恍惚,好象失去了定海神针的东海龙宫。我是一个做事的人,很多年我没有闲过,忙碌成了我生命极其适应的节奏和极其依靠的充实。我害怕现在这样碌碌无为的日子,它让我觉得很乏味很没用,让我觉得自己过得无耻,很无耻!

         时间漫不经心地过去,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可是我知道属于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我已经不再幻想自己去获取怎样辉煌的成绩,我只想每天做事,多做一点是一点。我需要的只是充实并且奢望与别人分享。

         何况那是多好的一本杂志啊。
         我说她好并非王婆买瓜,我说她好更多取决于她与地方环境的相互依存和影响。她的存在给她周遭的许多人和事物带来了一种生命的风情和盼望。仅凭这一点,她的存在已经不容轻视。只出了创刊号,还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多少人的目光因为她的诞生闪耀出惊喜的曙光。
     

         我爱她,我当她是我的知己和恋人,我想与她相依为命。在青春生命的无数繁华褪去后的今天,我想紧紧地抓住她甚至把她当作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喜欢这种唯一的感觉,因为我的生命向来都不阔绰。我习惯了对一件心爱事物的专情,在为她牵肠挂肚绞尽脑汁的过程中我充盈着无比饱满的激情,享受无比真实的快乐。惟其如此,生命才得以附丽,心灵才得以鲜活。

          我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我看到过很多美丽的流星。我想也许这就是命。
         上大学的时候,学校的第一份学生刊物就是我和同班的几个志同道合者酝酿创办起来的,名字叫做《同心园》,是冰心老人为我们题写的刊名。因为母校是中央民族大学,题意非常好,五十六个民族就是一个同心圆。我和另外两个同学去到冰心老人家里,说明来意,老人非常高兴,说:很好很好,不过这是一个你们学习成长的园地,把圆改为园更合适一些。

         刊物就这样办起来,很快赢得了全校师生的支持拥戴。起初的时候条件还很简陋,象《红岩》中成岗的《挺进报》一样,自己刻蜡版自己油印自己装订,但每期出版后都供不应求,尽管有每个系的发放量安排,但是我们经常听到有明抢暗夺的消息,更多的同学跑到编辑部来大声嚷嚷:可不可以多印一些啊,好多人都没有呢。你们发行的时候是不是有走后门的情况啊?我们听了一边说抱歉一边暗笑得意。但是很难满足同学们的要求,一来经费不宽裕,二来我们也知道真的人手一册,恐怕就不会洛阳纸贵了。于是有同学又提出:你们哪怕定个价收点成本费也可以啊。这当然不行,学生刊物是绝对不能有经营行为的,政策绝对不允许。 

        《同心园》一直红火到我们毕业。以后不久就憔悴夭折了。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跟经商风潮吹进大学校园的关系最大。流行的“理想”发生偏移,师弟师妹们无心于此了。我书箱里的几本《同心园》成了我自视珍贵的收藏。

         此后的十多年里,又断续地染指过若干份定位不同、级别参差的杂志。从文学类到时尚类,从县级到省市级,不一而足。有的帮着参与了策划,有的是作为积极撰稿者,还有的是外挂的兼职采编,而最让我叹惋的是深圳的一家知名杂志社。

         那年冬天,我供职的报社停办了,三剑客酒吧也到了等着关门的境地。正是四顾茫然之际,朋友A君来到我的面前,我们两年前认识的时候,他已经是这家杂志社的资深编辑。带来的消息让我当时为之振奋:杂志社最近招募新血。他认为我的条件相当合适,特来通报于我。

         在此之前,我在他的杂志上发过稿。深圳离惠州又近,往来也常互尽地主之谊,彼此的斤两都在手上掂过。我向他道谢的同时也不讳言目前的窘境,之后就是“小二”上酒,全在杯中。入冬的惠州也冷不到哪里去,加上有喜讯在心里暖着,清凉的啤酒下肚以后,横生的竟然全是爽意。

         事不宜迟。在惠州过了神侃的一夜,次日清早我便跟随A君去了深圳。在杂志社里A君一路操办,报名填表,见人面谈,帮着我推销自己。呈上履历作品获奖证书的第二天下午,A君到杂志社招待所来看我的时候,已是一脸喜色。

         他们对你相当满意,试用看来没问题啦,做成同事第一时间就是请我嗨皮哦。
         我那时是典型没心没肺的直肠动物,马上满面桃花地吆喝道:哪用等到那天,现在就先预支去!

         时运是有的,可惜没有地缘。那晚“预支”回来,一觉睡到天亮。上午是见人事官,出门时天阴着,老天知道我不知道。面对面的坐在沙发里,我看着人事官和其他领导逐渐萧瑟的表情,发觉身体也在沙发的疲软里越陷越深。 

         深圳不能以正式编制引进老少边穷地区的人才,这是深圳市人事部门早就铁定了的。而我是贵州人,除了老和边不够充分,少和穷是响当当的了。走出那间屋子道别的时候,我清楚脸上的笑容有多僵硬,而双腿很软,软到象要支撑不住笨重的身体和陷落的心。 

         我的杂志梦再一次宣告落空。我自以为的心得终无用武之地。于是就到了今天,再一次面对一本杂志的搁浅或者已经是夭折。 

         我好想把每天放在我枕边的这本杂志递到你面前,尽管她还是个稚嫩的婴儿,但是她一旦降生,就已经拥有了庞大而富饶的明天。
         写到此刻,心中依然忐忑,而我已然忘言。

  • 【谨以此文祭一位故友】


          初秋之夜,我拉开久闭的窗帘,把窗户开到极限。天幕上分明没有月亮,却很明澈,一片纯净温和的湖蓝。星星并不拥挤,在属于我视窗的这片天空中,只有一颗格外的明亮。对视着,并不闪烁,更多的象是他在凝望我。久久的,清风吹进我的房间,在我的身边婉转,好象有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你的呼吸。


          感觉已经过去了几辈子,已经记不清我们的开始。仿佛你一直如此地存在,偶尔告别却从不曾离开。无论我在此地潦倒,在何处风光,在繁华的街市悠游,在坎坷的山间疾行,你是我的眼睛一同为美女和美景放光,你是我的耳朵一起应和华美的节奏,聆听风吹林涛的天籁,你是我的心脏一同为善良收缩为邪恶怒张,你是我的双脚在坦途在泥泞飞奔或者蹒跚,支撑站立的灵魂和梦想。


          小时候教我捏会的泥哨是你在我生命中发出的第一声悠扬。小时候你是一个农家的孩子。你光着脚在碎石嶙峋的山路上奔跑是对提着鞋袜趔趄的我的嘲笑。我跟在你的身后放牧牛群,也放牧东起西沉的太阳。你问我:天上的路比地上远吗?你看太阳在我们看得见的两座山之间行走,总是要花费一天的时间。


          大学时的你是我睡在上铺的兄弟。我们一起逃课去看雍和宫延庆峡蒙克画展,一起爱上猎人日记海明威北方的河还有那个为星空和向日葵而生的梵高,直到后来爱上同一个姑娘。我们为她把满地烟头揉碎用报纸卷成大炮,为她烂醉如泥露宿街头,为她一起怀揣匕首说要决斗,最后一起被她抛弃看她被别人搂着在校园里招摇过市。


          后来我们在城市的街头相遇。看着西装革履的你,我嘲笑说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拣到了这身人皮。与生性顽冥的我相比,你那时已经懂得了更多的世态炎凉。我在市井的寒酸中捡拾单薄的理想和尊严,你却在青眼白面的官场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我们激烈地争吵过,用刻薄无情的辱骂和拳脚伤害过对方,被砸碎的酒瓶凶狠地划伤,然后仇视着各自舔吮流出的鲜血。直到你踢开我紧闭的房门,把高烧昏迷不醒的我背进医院。


          数年以后,我们一起站在海边。那时候,我们已经背弃了很多也被很多所背弃。我们一起搜肠刮肚地背诵诗词: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们一起把喝光的酒瓶扔进海中,再奔跑着扑向浪涛把它们给寻找回来。漂泊的日子很苦,我们一起相依为命,在喧嚣照耀下的寂寞中,我们相依为命的生活反倒充盈着单纯的欢乐。


          你不会知道的。你不会不知道的。我在碧树青山环抱的深潭边独行枯坐的时候,你会看不见我吗?清风吹过漾起的水纹不是你在微笑吗?你不会不知道的。在我拉扯着你走向黎明的大街上,依旧脆响着铃声的车辙已经碾过了苍苔般的岁月。你不会不知道的。你坐在轮椅上守望过的那扇宽阔的窗外,那棵桂花的甜香依旧在牵引着你我隔世的鼻息。你不会不知道的。在你我一起望断的海平线上,喜多郎放飞的那只天堂鸟会永远地高翔于我们的灵魂之上流连回望。


          你们不会知道的。你们不会不知道的。只要我还活着,你们就一直在我身上,和我一起:行走,眷恋,痛哭,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