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0-07

    回望安顺。 - [故字纸]

    【思乡之情真的会随着年龄不断渗透进骨髓。时常的梦境里,某个瞬间发呆走神,每逢节假日则更甚。这是我在遇到游游之前写下的文字。今天尽管已经有了她有了家,却仍无法放低对故乡老家的惦记。】

     

    1982年离开,到北京上学。此后一直漂泊在外。
    2001年回乡,2004年再次离开。此后不知漂泊多久。


    我曾把心放到最底,对自己说:这一回我不再离开了,我的安顺故乡。所以10月12日,当我再次独自一人坐在贵阳龙洞堡机场的候机厅里,望着身边花花绿绿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人群,心里一片空洞。天阴着,秋日的阳光蜷缩在云层里不肯露头。我望向停机坪上的一只只银灰色的大鸟,也是茫然不知所向的样子。我想我也是一只鸟。一只停停走走的鸟,一只本已飞累了的鸟。人说倦鸟归巢,而我却不得不一次次撑起疲惫的翅膀,只为找一棵枝叶浓密的树歇脚,用喙啄开被风雨打湿成团的羽毛,然后凝望天空,寻思下一段飞翔的路。


    我真的是一个“鸟人”。生来好象就为了飞翔。总是停不下来,总是难得依归和拥有。而家呢?家对于我是心里最软的一个地方,最疼的一处暗伤。我在《眉毛胡子》中这样写到过家:


    “家园是我心里最温暖的一个词。很多年里,家是父母的,家是妹妹的,家是朋友的,我乐而忘返但是终归不能久留。我在路上,停不下脚步,家一直不能成为我一门一窗一把钥匙的现实存在,在我的心里家被包裹得异常严实,小小的心房已经很难承载它的重量和密度。
    把家背在行囊中的滋味是很难与外人道的:有来去无牵挂的放脱自由,又有魂归无所依的孤独惶悚。整日就这样走走停停,很难在自己足迹丈量之处、眼光染指之处、心有流连之处写下我的姓氏……”

     

    如今,我再次离家远去。回望故乡,我望见了心底的眷恋与苍凉。三年时间,让我对心里已然生疏和缺损的故乡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修复。那些随山势蜿蜒的路,几条屈指可数的街道,古旧中又崭换了面容的城郭,上班路过总要打量的荷花池,友人相约常去的饭馆和酒肆……还有飘荡在小城中无处不在的那样一种熟悉的气味,如同水泥给石墙勾缝,将我的记忆封存圆满。


    日子是朴素的,朴素得近乎拮据。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我能够珍重或温馨记得的是这样几件事情:通宵达旦地编了两期杂志,不多几次与知心者深刻地交流,拍了不多几个自觉有意义的电视片子,一些时日在父母亲人身边感动地厮守,写了不多一点文字,看了几本书几部好电影,与朋友同事有过一些欢乐时光,然后在住所旁边的报刊亭定期买到自己喜欢的杂志报纸。应该就是这样了,而我觉得已经很好,没有抱怨,只有感激。


    在短暂的两期《今日兴伟》里寄托过我近乎遐想的诸多谋划。我一直渴望能够为安顺整理记录出一部相对完整的《安顺宝贝》,把家乡的名胜古迹、人文经典、乡里民俗、工艺名产等等梳理一份档案存照。所以有了吴宝成写的四口古井,有了张麟写的西部村庄,有了丁杰写的马官玉真山和普定冲龙,有了杜应国老师的黔中奇石欣赏,有了邓克贤老师的《安顺老房子》书评,有了索正辉老师的老安顺速写,有了王晓伟的《走近屯堡》组照……如今想来,这些文字图画是那样的亲近,温暖,象冬日赶路人心中掩藏的一撮信念的火苗,说不上灿烂,在暗中却也灼灼夺目,并且成为指望。


    我是充实而虔诚的,正象在杂志后记中写下的那样:在贵阳快捷印务公司的设计室里,10天里的5个黎明是我看着用黑夜、便当、斯达舒拌和着迫切的期待、绞尽的脑汁,发酵出来的。这一切结束在元月22日寒冷晨曦中的几碗羊肉面汤中。那一刻,站在开始熙攘起来的城市大街边,望着不认识我们的车辆行人,我坚定地认为:随着《今日兴伟》创刊问世,有些事情已经被我们改变了,往后将不再同于以前。


    尽管变故中断了那份工作的喜悦,在我心里却一直品尝着那段时光的独有滋味。


    后来我重操旧业,回到电视台干起熟悉的编导活路。我住在台里安排给我的小屋里,勤谨工作,平淡生活,感觉其实不错。心思专一地用在镜头结构和情节编织中,走过的山路踏实,定格的风景美不胜收,结交的人厚道可爱,日子一天天的依依不舍。独坐在市委大院的树荫里,屋檐下,看晨曦晚霞听鸟语蛙鸣,我思想这样的时光其实也包藏着大美大爱,一样是人生的大交响、大背景。
    ……


    而今身处异乡的我,许多个深夜里曾千百遍拷问自己:你为了什么放弃故乡来到此地?你已经太多浪迹,你已经身心疲惫,除了几个多年的故交,北京已经是陌生的别人的领地。理想的大旗再难重举,那么,你期望什么样的战绩?


    看过《混在北京》,想想自己的年纪,很难不沮丧。父母已经衰老,故园岌岌荒弃,你就象一个逃兵,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回家过年,见过父老兄弟,重逢的喜悦过后,心中剩余的只有愧意。
    现在我坐在这里,敲打这些浮薄的文字,猜想如果得见于乡亲,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手边有些事情正等着我去做,这是我随时拣数的慰籍,是给予我精神存在的信心和力气。在为此展开思考的时候,我的脑际浮现最多的是家乡的水天和山野,那片给我遗憾更给了我牵挂的土地。


    是的,牵挂成了我心里最痛的一个词。曾经我以为我潇洒了,以为我超脱了,自私地离开了,很远,远在天边,在海边,在夏日草原一望无际的埋藏中,我以为我在心里揣下了自己。今天我抖尽口袋里的每一个褶皱,却发现空空如也。那些牵挂的事物如同岩石,而我只是一阵风,掠走的芳香已经在迷失的长路中散尽。


    此刻我坐在北京,不是我的北京,从清晨的阳光到华灯绽放。其间我看了一部电影,陷落在沙发里,跟随着那三个年轻的男女在细腻而悲情的生命错误中美丽到消失的时候,我不知觉间竟已泪流满面。在一屋子拥抱着我的黑暗之外,北京城已然一片繁华的灯海。


    而我的故乡呢?我亲爱的贫穷的故乡,这一刻你是什么心情?当阳光转身离开之后,在哪一只红红的炉火边,围坐着我的亲人我的兄弟姐妹?在生命相依的温暖之中,我遥远的怀念是否显得冰冷?在写下的字里行间、定格的景语画音之中,是否还能依稀可闻我们一起呼喊过的名字,隐约可见我们一起趔趄过的泥泞?


    而今,又这样的远了。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喜欢了、淡泊了离别流浪的生活,现在我懂得了自己心中永远无法逃离的牵挂、无法硬化的软弱:故乡——乡人,乡事,乡情,午夜来入我梦。


    我想你,我的故乡,我真的只想做你怀中的一个“小国寡民”。


    我爱你,故乡。就象一个不孝的子孙,我惦记着那些渴望在你的土地上放飞的梦想,不论它以相思抑或疚恨的方式存在,我都会永远痛在一颗流浪的心里。

     

                                         故乡。瀑布彩虹。心桥。

     

  • 【镜头中的安顺生活。附件。】

     

    “穿洞人”

     

                          普定穿洞。16000年前的祖先“故居”。

    城市的血缘和理想,从我们的祖先钻进第一个洞穴开始萌芽,延伸,穿越时空的深邃,对于家、故土、乡情的眷恋因此融入历史,变得厚重。
    在普定县城西3公里一座孤独的山丘上,四季的灌木蒿草掩护着一个10米见方、南北向贯穿的岩洞。1981年,这里发掘出一个埋藏了一万六千年的人类文明进化之秘。
    穿洞人就是安顺这片热土上我们最早的祖先,穿洞古人类遗址由此被誉为“亚洲文明之灯”。

     

    徐霞客眼中的安顺

     

                       1904年的安顺城,出现在法国传教士明信片上。

    公元1638年的农历四月二十日,一个两鬓微霜的布衣男人风尘仆仆,从现在的平坝方向走进了当时称为“普定卫”的安顺城。那天应该是风和日丽,经过长途跋涉的旅人走在安顺人气祥和的街市中,有一种暖洋洋回家的感觉。
    徐霞客,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故乡江苏。一生以旅行为事业,足迹遍至大半个中国。走进安顺的时候,徐霞客51岁。在日志体的游记中,他这样描写安顺:“城垣峻整,街衢宏阔,……层楼跨街,市集甚盛。”
    在城中盘桓两日后,徐霞客出安顺永安南门,去往黄果树瀑布。

     

    黄果树瀑布

           黄果树大瀑布,形成于二亿三千万年前,属喀斯特侵蚀裂点型瀑布 

    “我粉身碎骨扑向你/就是为了融入你壮美的生命”
    (宋祖英演唱《黄果树之歌》)
    作为安顺最普遍也最典型的象征,黄果树瀑布蜚声中外。而徐霞客无疑是史载中黄果树瀑布最知名的见证者。
    公元1638年农历四月二十三日,徐霞客听见黄果树瀑布如雷的轰鸣时,预感到又有“奇境至矣”。在他的笔下,黄果树瀑布“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比较他所见过的瀑布,“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而大者”。
    黄果树实在让人动心,甚而有人士建议以“黄果树”为安顺易名。


    喀斯特

        格凸河标志景区——大穿洞。格凸河被誉为世界上最美的喀斯特地区之一

    “喀斯特”,岩溶的旧称,因亚得里亚海岸的喀斯特高地而得名。
    1999年8月13日,法国科学院博士、地理学教授理查德·迈耶、欧贝·贝昂一行第三次到安顺考察时说:“最美的喀斯特地貌集中在热带国家,中国多集中在贵州,占全世界的70%,安顺是喀斯特地貌最多、最集中的地区……”
    安顺全市岩溶面积多达6500平方公里,占土地总面积的70%,其中表露面积4065平方公里,占岩溶面积的62%。这种特征一方面形成其独特的旅游资源,使安顺成为贵州、全国乃至世界岩溶风光最壮观的地区,但另一方面也导致了本地区生态的脆弱。


    屯堡

     

        屯堡,流动着的历史。屯堡地戏被称为戏剧史“活化石”,其面具享誉中外

    公元1381年秋天,朱元璋下旨“调北征南”的军事行动引发了一场数十万军民的浩荡迁徙。旌旗如林,人流如洪,沉重的木轮车辙翻山越岭,碾过600多年的沧桑,至今依旧清晰。
    今天聚居在安顺土地上的屯堡人,就是活着的历史,行走的记忆。


    两江的儿女

     

                                 安顺油菜花节上的屯堡妇女。

    在1:400万的中国地图上,长江和珠江的两条主要支流乌江和北盘江蜿蜒交错,安顺正处于两条大江的分水岭上,全市国土面积的30.3%属于长江流域,69.7%属于珠江流域。
    长江为父,珠江为母。安顺是两条壮美大江缠绵孕育的儿女。

  • 其实每次动笔触及安顺,我都会有前言不搭后语的慌乱。那里包容着、生息着的人物,事件,山水,情节与感怀,会像一口压抑不住的涌泉迸发,扑来眼底,难得收束。

    最好玩还是出门做电视的日子。在安顺出门,多半是到乡下去。记得有一次约了好友张麟去马场拍《安顺宝贝·水磨面》。把车停在村口,往预先打好招呼的一座水磨坊走,沿路有樱桃林,麦浪就在身边齐腰处起伏,大朵的白云像美丽的风筝被一根线扯着在山顶上游动。

    水就在路边哗哗淌着,浅处浪花如雪,深处沉碧如玉。一荡一荡芦荻晃着倒影,散着清香。有花色绚烂的鸟儿在水中突出的岩石上,碎着步子,机灵欲飞。

    没看够景致呢,水磨坊到了,主人将极解渴的大树茶端上来,大家围坐在树荫下,一点不刻意地开始闲扯。好多真正需要的情况就在这时聊到了家。聪明的人就在这时候把采访做了。然后,主人也不怵镜头了,整个场景从容自在,开始拍水磨面的制作工序。

    筛拣麦子,浸泡,翻晒,初磨,细磨,和面……,除了人工,用的都是由水能转化成的电能。最后从屉口魔术般流淌出来,变成长两丈有余的金黄的面条,一排排挂在清风里,流苏一样,透着阳光,透着粮食最馋人的芳香。

    取路边的山泉水,当场下锅煮了,一人一海碗,地里现摘的青红辣椒剁碎,加肉末炒熟,再撒一把酥脆的炸黄豆——老天爷,那个香啊,能把仙女骗下凡来。

    肚子撑了,嘴里还想。有懂吃的,最好再来半碗面汤。

    水磨面就像传统挂面那样的包装。走的时候,每个人都要买三五把,主人推搡着不接我们递过去的散碎钞票,于是我们就合起来买了三箱,整钱好算账,哪有白拿的道理。

    没有一点炒作的嫌疑,片子播出之后,有很多观众打进电话来,问怎么才能买到。后来听说,那些磨坊主真的在安顺城里开了销售点,专卖水磨面。

  • 【老照片】

          “回忆不仅是一种感情的投入,而且是一种理智的收集,收集掉落的一切,进行崭新的排列,于是,生出许多发人深省的结果。”(冯骥才语)

         接拍《老照片》这个专题的时候,时间已很仓促。很通俗的理由是年关近了,生活节奏的缓慢,许多事情淹没了我们。
         “老照片”是由一个已经离开人世的老人早年拍摄,再由他的儿子保存至今,在本片中公诸于世,由此揭开一段尘封的历史。
         这批老照片多为风景照,集中表现了当时安顺的市井及建筑风貌。据安顺文史工作者称,这批照片十分珍贵,为研究昔日安顺城建史提供了迄今仅有的历史真实佐证,具有相当高的文物价值。
         老照片的拍摄者蒋旭英,贵州安顺人,生于1910年。多才多艺,在日常生活和艺术生涯中都始终葆有鲜明的个性。抗战期间曾任国民党安顺县党部宣传科长,是救亡运动在安顺的积极参与者和领导者。解放后遭受历次运动冲击,1965年病逝,时年55岁。

         近些年,对记录昔日时代风物的老照片的研究,已经引起了全国性的关注。蒋世伟提供的这批老照片可能成为安顺有关研究的起点。
         在《安顺广播电视报》(珍藏版)“消失的风景”中,安顺市西秀区文管所负责人郭秉红、何平撰文评述:“在以往的安顺史籍资料中或是人们的回忆文章中,仅仅是单一的文字叙述,而现在,这些难得的鲜活的影像史料,就把史籍中的文字变得有血有肉,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三维空间。”
         想拍好这部《老照片》的专题,本来是很苛刻的。我们一直说,电视非常需要细节,细节有时是一部电视专题的命根子。可事实是残酷的,本片所渴望的细节已湮没在历史中,随你怎么拍打,落下的只有岁月的灰尘。
         蒋旭英已经去了天国。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沧桑,我们已很难还原蒋旭英当年的所思所爱,其言其行。他是如何地走街串巷,拍下这些今天仍旧难掩安顺秀美的风景照片?

         一个人的生命,其实就是一部历史。凭借打捞的记忆,我们能够感受到的仍旧只是蒋旭英艺术人生的一个轮廓,余下更多的追问和遐想,留存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
         当年的蒋旭英醉心艺术,组建珠江音乐社,拍下这些照片的时候,相信他没有什么借此留名青史的打算,他绝对没有想到50多年以后,我们会沿着他当年的足迹,将摄像机架在他当时所站的位置,寻找已经消逝或正在消逝的风景,将历史和现实直观地对接起来。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现场,我们目睹了这一幕:东林寺河段,有人在砍树。
                一批见证世纪沧桑的古树被无情地砍倒
                它们曾经吸引过蒋旭英钟情的目光
                什么样的规划不能宽待它们呢
                我们不禁想起深圳地王大厦旁的古榕……
         蒋旭英先生镜头中的那些林荫,应该就是被这样的斧头不断砍倒,光秃成了今天我们眼中的真实。

         在短短一天时间里,蒋旭英留下的老照片引领着我们去了若干他定格过的景点:旱马桥、李家花园、大桥头、熙春公园、南水关、碧漾湾。在俯首与抬头间比照,我们已经看不到照片中的绿荫华盖,碧水涟漪,只剩三两残墙扶栏见证那些景致确实存在过,风光过。
         建设中的今日安顺在我们的镜头中还很凌乱,在贯城河边玩耍的孩子短时间内不能象老人们说的那样,到河里游泳摸鱼,好在治理已经开始,我们只能指望有一天它会水清树绿,重现青春。我们这座 700年的历史名城会洗净尘埃,迎接新生的后人。
         我们暂时是拍不出什么好照片来与蒋旭英先生媲美了,好在我们还有时间,做好今天手中的事,让儿孙们去评说,看看我们传到他们手里的《老照片》,又会引起什么样的感叹?

         “一个城市由于有了几条老街,便会有一种自我的历史之厚重、经验之独有,以及一种丰富感和深切的乡恋;它是个实实在在的巨大的历史存在,既是珍贵的物质存在,更是无以替代的精神情感的存在。”(冯骥才语)

  • 电视这个工作,多半是外表光鲜,其实并不逍遥快活。安顺作为一个贫困省区的地级市,它的电视台跟很多地方兄弟台相比,工作环境和设备条件要更简陋。我就栖身在只有一个窗户的屋子里开始了在家乡的电视创作。

    武器是手持的DV机,根本上不了肩。以前习惯管摄像机叫“枪”,相形之下这个长仅尺余的物件只能算是“防狼器”。开始我很不适应,花了一点时间解决稳定性的问题。我发现只要热爱,进展就会很快,两周过去,我就将前后期的采编一条龙从容掌握了。

    拍的第一个片子,我起名叫《铁道护卫队》,从《铁道游击队》拷贝而来。讲的是一个类似民兵组织的队伍,在很低薪酬、很艰苦的条件下维护安顺铁路线治安,防治打击扒火车偷盗货运物资的不法行为。在沿线的小站蹲守了好几个晚上,虽然没有目击什么大案件,却将这个队伍用坚忍和勇气贯穿的单调生活感受得相当真实,一种粗糙中含着冲击力的真实。

    快到农历春节的时候,我开始拍《老照片》。一个老人的“异常”举动赋予了这个电视片一种紧迫的使命色彩——他将父亲遗存的数百幅反映三四十年代安顺市井风物的老照片悉数捐赠给安顺市区文物管理所。这些照片就像一组残缺的沧桑拼图,却连点成线地勾勒出了旧时安顺一幅人文鲜活、气质清秀的生息图景。

    正是这个片子掀开了我内心某种渴望的衣角。它直接影响并促成了后来拍摄《安顺宝贝》系列片的构想和实践。这个可持续性很强的栏目后虽由于复杂的原因夭折了,但是从观众和社会面的反响来看,它们在荧屏上的出现确曾打动了许多普通而真诚的心灵,而且据信是第一次。

    对这份事业的投入,一部分缘于我酷爱它附加得来的那种近似“游历”的生活。人得以从扁平的书页上走下来,从鸡零狗碎、庸碌而又麻木的现实生活中一段一段随机地逃开,不管车路颠簸,徒步坎坷,不管干粮就水,忍饥受渴,甚至风餐露宿,甚至危殆近身,我始终很快乐,每个毛孔都在嘹亮地呼喊,亲近着质朴的底层和无忧的山水,我浑身时刻透彻着健康的阳光。

    直到今天,我始终相信,正是这样的生活开掘放大了我的身心视野,调整了我对这个世界太多反叛、怨怼与无奈的注视,稀释了内心的黑暗与沮丧,我才能如此活得简单,年轻,对密藏于心的美好念想不离不弃。

  • 引 

    一直很想好好写写三年的安顺生活,却总是处在碎片状态。尽管如此,想起被老友发在《安顺文艺》上那些随笔断章,心里还是觉得亲近。

    有时候想想,用“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俗话来形容我这种游子跟故乡的关系别有一种滋味。现在我离开安顺已经三个年头,按照文艺理论的规律,很多事作为素材都需要沉淀,方能在心里完成发酵,弥漫出酒的韵味。又或者应了“距离产生美”的说法,安顺的景致隔远了看更能显出动人的风情。

    其实在2001年回到安顺之前,我对这座乡城几乎是陌生的。从大学开始的19年里,我与父母亲人聚少离多,漂泊在遥远的异乡,其间甘苦不可言表。阔别之后,我甚至把回安顺度过的三载光阴看成是老天对我的眷顾。

    要感谢很多。但今夜我想感谢在广东的6年电视人生涯,它使我能够在安顺重操旧业,有机会品尝安顺的民生,感受家乡的节奏,辗转陶醉于这片奇美的逍遥山水。我希望自己无需户籍凭证,做一个真格的安顺人。

  • 2007-03-09

    梦乡。 - [午时止]

     

                                安顺,油菜花田。


    最近总是梦到安顺。
    也许是过年没有回家的缘故,但更可能是到年纪了——思乡之心,不再是年少时那种即时转瞬的情绪,而是如同抽丝剥茧,丝丝缕缕,滟潋荡漾,仿佛就此不能穷尽。

    牵挂着老父母。
    四十年光阴里,与他们总是聚少离多。虽不能再以老旧道德为戒律——父母在,不远游——但自从上了大学,走出家门后,除了年关数日,竟几乎没有超过一个月的整块时间与他们相守过。以前的书信,现在的电话,扪心想来皆是无比的情薄,自责中,实感不孝至极。

    牵挂着那片山水。
    四十年中,有一半多的时间身处异乡。从新千年始,在家乡工作的短短4年里,置身乡土之间,触摸她,感受她,思考她,觉悟到有很多事情是可以为家乡做的。可惜后来大都耽于冥想和筹划,更多的实践终无着落。
    机遇给予有准备者。这个道理对个人可,对团体可,对一块土地亦然。然而我感觉我的家乡准备得远远不够。
    从国家经济地理角度看,西部绝对是中国崛起的后发空间。这看似荒僻的古远的西部,眼下似乎还在混沌中沉睡。但是总有苏醒的那天——一旦醒来就会天大地大,再也按捺不得。
    我的家乡需要提早准备。我们不能等历史之神撞上门来,还认不得他的真身,手忙脚乱的,砸锅坏事。
    而我作为家乡子弟,是该好好清理头脑,摆开拳脚,认真为她做点什么了。也许我注定边缘乏力,那么,哪怕开一爿门店也不错,照样可以拨开一方天地来,让人洞穿一窗,望见穹宇。

    何况这是多好的一片山水。我与我的爱人足以沉迷其间。
    写书,拍记录片,收集那些证实人烟生存链条的物件,做自己设计的木工,建好看好用的房子,为孩子们上兴趣课,像从前那样在家乡的报刊上开专栏,与游游一起去用脚丈量自然的深厚、用心捧盛民间的灼热,必要时一呼或者振臂。
    好多事,点滴做,不求闻达,不近谄媚,你就能够屈指寸进,心安理得,永无彷徨或忐忑。

  • 2006-08-07

    想安顺。 - [新格子]

        已经离开铜仁很久,可是铜仁的江河水一直缠绕在我的心田。


        清澈,湿润,与晨曦与月光交融在一起的轻柔或者激荡。让我回望我的故乡。


        在铜仁短暂的一周里,我们大半的时间都在路上。而从流经市区的锦江开始,清澈丰沛的河水始终象情侣一样流淌在路的侧畔。或碧绿,或湛蓝,倒映着天上的白云,青翠的树木,非常养眼。让我怜惜我的故乡。


        我固执地想往故乡应该也要有这样的秀水滋养的,应该也要有这样的一条母亲河从孩子甜睡的梦乡里流过的。于是我的心里再一次掠过三年前拍摄《老照片》时那种难忍的悸痛,怀想我们在30年前曾经风姿绰约的贯城河。


        是一个已故老人留下的历史存照让我们悸痛和怀想。发黄的相纸掩不住当年有水拥抱着浸润着的安顺的灵秀风情。那个波光粼粼的被垂柳漾出涟漪的河段,有极般配的美名:碧漾湾。那座倒映在潺潺水声和皎皎月色中的拱桥,有青春挺拔的身影:化鲤桥。


        现在还有许多人记得他们是怎样在贯城河的沐浴滋养中成长起来的,现在还有人记得那时的水声和月光是怎样流泻在岁月里的,我们的儿时在水草中摸过鱼虾,我们的父母的初恋在河堤上手挽手地走过……现在还有人会痛,看着眼下褴褛的、干瘪的、肮脏的、连眼泪都已经流干了的贯城河,很多人还会很难耐的、很羞耻的、很尖锐的心痛。他们在回答孩子或者外地人“这条河以前是什么样啊”类似的问题时,脸上总会有针扎一样的短暂的痉挛,然后喉咙发痒,想要咳嗽。


        安顺贯城河的死亡,是一场集体犯罪的结果。


        谁家没往贯城河泼过几盆脏水呢?谁没有往河里面抛撒过垃圾呢?看见有人欺负贯城河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至于那些集大成的工业排污、河床淤积、植被破坏导致源头枯竭,等等等等,就更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事情了。


        然后呢?2003年春天,有关部门联合为贯城河清理河床。打捞出来的物品,除了大量恶臭的淤泥石砂,竟然有破烂的沙发、柜子、火炉、整麻袋打包的垃圾、汽车轮胎、五金加工的边角料、过期的整包装的食品,等等等等,花色繁多,惨不忍睹。


        我不知道谁最有权利和资格来质问这桩罪责。如果历史不被麻木,记忆不被抹灭,也许可以等候孩子,幼小的,以及还未出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