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斗室。多年里,我的生存一直与这个表象狭窄的空间联系在一起。在没有家庇护的日子里,我写过《巢》,写过背在肩上漂流的“窝”。十几平米最好,几件必需的家什紧密地挨着,书们离我最近,时常在床的一边跟我并头同眠。


        斗室。不为五斗米折腰。海水不可以斗量。天上的星斗地上的人。


        心情很动荡。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心里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年龄已经很大了,用李宗盛翻唱自己的歌词说:四十岁就快来。可是好多人生传统中该走的程序还都没个头绪。想想真的很可怕。


        很颓废地鼠藏在这个小屋里面。胡子已经长得老长。


        拍《布达拉宫》或者《德拉姆》的人是多么幸福啊!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一次机会呢?不要这么优越的条件或者崇高的题材都行。就拍拍我的家乡,或者为我和我的伙伴们复原一些“自说自画”的场景:谁的青春会更美丽?这是一个愚蠢的但是特别容易自欺欺人的问题。因为在我眼里,我的青春就很美丽。


        我的青春其实不是我孤单的成长线条,我的青春包容广阔。山高水远,风云变幻,走过的路因我而多情,走过的城市因我而灿烂,那些在我的青春里美如夏花的女子,如今仍是我寂寞夜空中高远的星辰;那些与我的青春一同战斗过坚持过的兄弟,依旧光芒不减,我们痛饮过的美酒苦酒如同隽永的荣辱悲欢必将永垂不朽。


        文字写得很艰难。有时心里是一片苍茫,有时头脑又象是在风暴里行船,在波谷浪尖跌荡翻滚,难以沉静。找不到势如破竹的切口。这让我很苦。一种比受冻挨饿还要难受的苦。当然我知道这是因为现在我还没到挨饿受冻的地步,否则我肯定不会还在这儿惦记着写什么剧本。所有还能够想着把自己那点折腾或者蹉跎的破事儿写出来的人,多半是不缺吃穿但是又觉得眼下生活是一块鸡肋的梦游者。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而且又是脑袋瓜不够灵光的一个,所以更苦。


        我曾经是一个脆弱而又燃烧的个体。这么多年,尽管我也承担过很多需要社会变异能力的重要工作,但是我知道那些对于我来说,仅只是我心情烂漫时不费多少力气的表演。对于我灵魂中顶礼膜拜的那些追求,则可能要让我心血喷溅。现在它们来向我索债了。我知道,有些事情真的是该我去努力实践的,否则我的一生就是负疚和浪费。所以很多时候我那样神经质,那样战战兢兢,那种内心的如泣如诉,哪怕没有一个人能懂。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假如无力在此生完成,那么就是在另一个时间秩序中我与阎王两个人的事了。

  • 我的记性是越来越坏了。总是很模糊,搞不清脑子里的很多事是做过还是想象。


    我一直很想把做过的或者想象的那些事情写一些出来,可是我喝多了,而且很难受。难受在喝多了而且吐不出来。写字也是如此,吐不出来。以前也曾经想写来着,但那些时候自己太可笑了,总想着如何写得深刻壮丽一点,却想不到就这样把自己活渺小了,越来越渺小。


    曾经我被告知,我们是有理想的一群,我站在其中,象一只自命不凡的小公鸡,抖擞着牙签一样竖竖的羽毛,大义凛然的样子,为世界人民,为重于泰山的生命荣誉,为自己艳羡的女子,随时象要决斗。其实简单,躲不过一场雨,立马伶仃委琐,移步蹒跚。人说,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何况我们本来就是鸡。小命小胆,凭什么去装酷摆阔。


    记忆疯掉了,象一团沾污了的虬结的毛线。理不出头绪,也失去了本色。我本希望它象一把雨中的鲜润的红伞,从瓢泼的混沌中引领我走出来,遮蔽那个一身白裙的清新的女子,在我心中的洁净里走远。


    可是它不,它很多年长久地按压着我孱弱的头颅,让我象一个溺水者沉沦在阴暗的泥沼与蛇蝎般缠绕的水草中,不能轻快地行走,歌唱,甚至不能喘息和呼救。


    于是我越发地神经质,象过去对一个哥们说过的那样,我瘊掉了。我本能感到了声带的退化,我放弃了呐喊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