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在的我呆在城市里面,时常会有光阴的发条停摆的幻觉。好些时候,我看着电视中那些发生在其他时空里的事件和变化,我会觉得好象离我、离我们、离这座城市无比遥远。好象是梦,好象是虚构中的情节,或者如同隔世的不可触摸,望尘莫及。
于是我会站在随便一扇窗前,望着随便一点什么物件,不知觉地失魂似的愣怔发呆。脑子里好象已经生锈一样想不转很多思维来。
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心里不外两样东西:一是失落的麻木,一是不甘麻木的冲动。
已经有了许多的回不去,而现实又无法让人惊喜,这是我们时常感到隐隐作痛的块垒所在。随着岁月的逝去,人心竟会逐渐变得虚弱。从前清楚可以感触的充实和志气,在晨昏之间竟悄然地风化和泄漏掉了。这种时候,只有给自己足够的宽容才能平衡身心。于是知道年龄越长越平和大度,原来是这么“修炼”来的,脸上就多了几分禅意,几分清凄,几分古怪的狞笑。是看开,是自怜,是隐恨。
还能怎样呢?寒窗苦读那么多年,风花雪月那么多年,书生意气那么多年,愤世嫉俗那么多年,风生水起那么多年,落拓折腾那么多年,如今也该够了吧?……只有儿时是人生的真惬意,或许在返老还童之后,还能再享受和斟酌一二。
听见一首歌在唱:生命已经打开/你要什么精彩?
竟然为那个笑容灿烂的小女生感动。在一片青草起伏野花如晚星密布的山坡上,一身白裙的她黑发飘飞,纯洁得让人心疼。
看见那片蓝天象我们这个星球对着宇宙打开的一扇巨幅的天窗,心里突然有一股灼热的流体仿佛熔岩一样奔腾起来。
生命已经打开,我的精彩何在?从何时起,我们的目光不再清澈,我们的勇气如昙花凋谢……在漫天飞舞的尘埃中,我看见我们患得患失的脸如同摇曳灯火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叫人心乱如麻。
我多么渴望我是一粒种子,在一片宁静而湿润的土壤里安顿下来,享受自己发芽、扎根、开花、结果的过程。哪怕一丝细小的微风对我的抚摸,一滴晶莹在我面颊上的露水,一条蚯蚓为我所做的薅锄,我都会有清晰的感激的记忆。
精彩通常并不是大鸣大放的喧嚣,不是万众俯仰的宫廷派对,不是欲望奢华的饕餮大餐。精彩可能是在清风中画出隐约弧线的萤火,是相爱男女之间那些看不见的魔法般的闪电,精彩是你不经意间顿悟的击节,精彩是无数小小的细节连成人生的踏实澹定。
精彩永远不晚,它是我们盼望的明天。
一直在寻找,虽然生活的怯懦和多变不时地让我迷茫。在山水中,在山水包围的城市中,我穿过太多人的身体以及诸多事件的情节,象一个科技化电影中的幽灵。寻找一种存在,一种灵性的存在。出现过,又游离,无从把握它玄妙的时间。这样的时候,我就是它物化的形态。极其幸福又极其消耗。会有死而更生的逼真的幻觉。它让人面容光鲜近乎妖魅,同时让人心如焦炭近乎粉齑。
接近或者到来的时候,我会知道。我扑向她,如同火焰中舞蹈的飞蛾。
一个深夜,我对远方的好友说到自己的感伤。在他问及原因的时候,其实我并不颓废,我说:因为爱,因为孤独,因为不甘心,因为来不及。
会有这样的一些深夜,你突然就睡不下去了。你翻身起来坐在床头,发现亦真亦幻间你好象经历了所有的前生后世,你象一匹长途奔骑的马浑身热汗涔涔,你站在一条大河的岸边,看着浪花随开随谢,看着暗流张着漩涡的呼吸在水深处伏行,看着自己如湍急中的浮木随波逐流,你突然就明白:生命中的很多事都无法在先前预知,在事后挽留。一江春水向东流,落花总在无情中。
会有这样的一些深夜,你突然就想走进黑暗中,逆风独行。 -
斗室。多年里,我的生存一直与这个表象狭窄的空间联系在一起。在没有家庇护的日子里,我写过《巢》,写过背在肩上漂流的“窝”。十几平米最好,几件必需的家什紧密地挨着,书们离我最近,时常在床的一边跟我并头同眠。
斗室。不为五斗米折腰。海水不可以斗量。天上的星斗地上的人。
心情很动荡。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心里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年龄已经很大了,用李宗盛翻唱自己的歌词说:四十岁就快来。可是好多人生传统中该走的程序还都没个头绪。想想真的很可怕。
很颓废地鼠藏在这个小屋里面。胡子已经长得老长。
拍《布达拉宫》或者《德拉姆》的人是多么幸福啊!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一次机会呢?不要这么优越的条件或者崇高的题材都行。就拍拍我的家乡,或者为我和我的伙伴们复原一些“自说自画”的场景:谁的青春会更美丽?这是一个愚蠢的但是特别容易自欺欺人的问题。因为在我眼里,我的青春就很美丽。
我的青春其实不是我孤单的成长线条,我的青春包容广阔。山高水远,风云变幻,走过的路因我而多情,走过的城市因我而灿烂,那些在我的青春里美如夏花的女子,如今仍是我寂寞夜空中高远的星辰;那些与我的青春一同战斗过坚持过的兄弟,依旧光芒不减,我们痛饮过的美酒苦酒如同隽永的荣辱悲欢必将永垂不朽。
文字写得很艰难。有时心里是一片苍茫,有时头脑又象是在风暴里行船,在波谷浪尖跌荡翻滚,难以沉静。找不到势如破竹的切口。这让我很苦。一种比受冻挨饿还要难受的苦。当然我知道这是因为现在我还没到挨饿受冻的地步,否则我肯定不会还在这儿惦记着写什么剧本。所有还能够想着把自己那点折腾或者蹉跎的破事儿写出来的人,多半是不缺吃穿但是又觉得眼下生活是一块鸡肋的梦游者。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而且又是脑袋瓜不够灵光的一个,所以更苦。
我曾经是一个脆弱而又燃烧的个体。这么多年,尽管我也承担过很多需要社会变异能力的重要工作,但是我知道那些对于我来说,仅只是我心情烂漫时不费多少力气的表演。对于我灵魂中顶礼膜拜的那些追求,则可能要让我心血喷溅。现在它们来向我索债了。我知道,有些事情真的是该我去努力实践的,否则我的一生就是负疚和浪费。所以很多时候我那样神经质,那样战战兢兢,那种内心的如泣如诉,哪怕没有一个人能懂。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假如无力在此生完成,那么就是在另一个时间秩序中我与阎王两个人的事了。 -
我的记性是越来越坏了。总是很模糊,搞不清脑子里的很多事是做过还是想象。
我一直很想把做过的或者想象的那些事情写一些出来,可是我喝多了,而且很难受。难受在喝多了而且吐不出来。写字也是如此,吐不出来。以前也曾经想写来着,但那些时候自己太可笑了,总想着如何写得深刻壮丽一点,却想不到就这样把自己活渺小了,越来越渺小。
曾经我被告知,我们是有理想的一群,我站在其中,象一只自命不凡的小公鸡,抖擞着牙签一样竖竖的羽毛,大义凛然的样子,为世界人民,为重于泰山的生命荣誉,为自己艳羡的女子,随时象要决斗。其实简单,躲不过一场雨,立马伶仃委琐,移步蹒跚。人说,落水的凤凰不如鸡,何况我们本来就是鸡。小命小胆,凭什么去装酷摆阔。
记忆疯掉了,象一团沾污了的虬结的毛线。理不出头绪,也失去了本色。我本希望它象一把雨中的鲜润的红伞,从瓢泼的混沌中引领我走出来,遮蔽那个一身白裙的清新的女子,在我心中的洁净里走远。
可是它不,它很多年长久地按压着我孱弱的头颅,让我象一个溺水者沉沦在阴暗的泥沼与蛇蝎般缠绕的水草中,不能轻快地行走,歌唱,甚至不能喘息和呼救。
于是我越发地神经质,象过去对一个哥们说过的那样,我瘊掉了。我本能感到了声带的退化,我放弃了呐喊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