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条巷子摔死过人。这事一点儿也没夸张。当然凡事都有条件,何况是死人这么严重的事。条件一般都分软硬,意思就是指物质条件和精神条件。从物质决定论出发,先说后者。中国巷子的一个普遍特征就是黑。一个黑字包含了多少人生悲剧和辛酸血泪,因为它为虎作伥甚至是狼狈为奸地,成全了无数淫邪之徒掠夺他人财色乃至生命的歹念兽心。

    我笔下的这条上世纪九十年代、地处G城市郊的巷子更尤其黑。那段地界本就偏僻冷清,用当地俗话说,叫“鬼都打得死人”,更何况是在夜里,让我无数次走在如坠阿鼻地狱的绝望中,绝望催生麻木,麻木驱逐了恐怖。不过当恐怖的官能也离我而去之后,晃荡在那条巷子上的我就更像一具行尸走肉了。

    一个黑字绕出去这么远,真是不好意思。这绝对是我的一个老毛病,说好听叫跳跃性思维,更玄点叫神游八极,其实就是脑子出轨,抓不住主题,爱走神。

    继续说这条巷子的物质条件。除了黑,再一个突出的就是路面环境状况复杂。刚走入巷子时还是一段水泥路,尽管满打满算也就三十米,可这是怎样一段以一当百的三十米啊!简直是光可鉴人,丰腴结实,寂寞或者嘹亮的高跟鞋都可以在上面起舞,欢快又或哀怨。最伟大的是在巷子入口处竟然挺立着一杆路灯,尽管不是当下时髦的水银灯而仅仅是一盏普通的碘钨灯,风尘满面,挂满蛛丝,亮度估计只有六十瓦,却如同神迹般亮彻我的记忆深处。而在那些晦涩而忧伤的夜里,这片光亮不过是那朵城市巨大的物质之花飘零的一瓣,它的功力也就只能照看那三十米。作为城市政绩关怀的末梢,它将接下来的忐忑之途反差得更为凌厉。

    余下来的漫长过程尽数被黑暗吞噬。一个从光亮走入黑暗的人,他所收获的必定是更加透彻无助的盲目。
  • 10

    又轮到我折腾自己了,象个劳累的置景师。把橙将要行经的路线理顺,平整好一木一土,等着橙迈着猫步走过来,赶在她前面摆弄好灯光道具环境气氛,等着大明星大主角挥酒自在地入席,为所欲为。


    这上气不接下气的功夫,我想起橙说我的一句话:真替你累。可累了又怎样?想是功力不够吧,我觉着自己象个拙劣可笑的媒婆,想把苏马和橙往一处捏合的时候,他俩彼此杳无音信压根就没有这个人,等我九牛二虎热锅蚂蚁似的快要失去信心了,他们却早在我日程安排之外兀自幽会深入佳境了。是我耍猴,还是猴耍我?我沮丧地推开双手,却没法象电影里那个老外一样耸耸肩苦笑出潇洒样儿来。我只好为自己现搭台阶:本来嘛,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排列组合并无逻辑因果,连欢爱嫁娶都可能是一段倒错的孽缘,更何况苏马橙这种个性顽劣且神经质的人物。


    你在小说中玩不玩情节是小说理论的事,可生活的自然情节绝非顺乎演算合乎构思程序的七巧板。你甭信什么九曲回肠水到渠成的大团圆结局,没有什么众望所归的天堂盛宴,人生本无输赢胜负,绝妙风景只在沉浮起落之间。我写小说的一个目的就是要粉碎你这种苍白的幻想,夭折你的某种等待,把xx之流喂养成性的那种甜腥腥的阅读程式和肉腻腻的文字趣味从你的脑袋里连根拔掉。这造性很有点恶狠狠的,有点违背了我坦然随意的写作原则,可是谁没有点脾气呢。谅解我这个写东西、过日子都特死倔又特窝囊的人罢。总之,就算橙早先“涮”了苏马之后苏马逃离了橙,眼下你我也没法拦着不让橙去找苏马。


    鬼知道这个世界还要乱成什么样子?爱情早已经成了一道失传的菜谱。


    11

    可是!——苏马不见了。我再也拿不住作为叙述者置身度外的斯文架子,我呕心沥血购置的这个灵魂天地里陡然间残阳如血,饿鹰黑漆漆的巨翼仓皇划过,留下散乱无解的云影:苏马,你去了何方?!


    我了解橙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但这暂时是次要的了。苏马的出走使我的心变得空空荡荡的,象一个丢失了亲生儿子的父亲,陷入自责的疯狂:苏马,是我没有看好你,很久了你的心里一定很苦很累,而你从来不是那种随意冲动抛掷自己身心的人。岁月沉淀的沧桑肯定象炸药一样塞满了你的生命。可你一定要耐心些,千万不要引爆它,你会炸得只剩下一片尘土,飞散如一团晨雾,让我再怎样收拾也无法将你重新捧在手心。我突然恨透了自己,甚至闻到一股死亡的气息。


    那些天就快要过元旦了,若干日子来我被呕心沥血的写作敲榨得很累,便想让橙自己去找找苏马,就象我放苏马假一样在节日痛快之余自顾自溜达溜达,可谁能想到:苏马,你好狠。你给了我一个多么残忍的教诲,生命就是这样擦肩而过,等你悔悟想及补救总是太晚。橙吻你的时候,橙不爱你;橙想去找回你的时候,你却已经走远。我突然强烈地恐惧,生命中太多的偶然和捉弄,真的有一个“命”在相生相克吗?!还能不能再见到你苏马,如果你知道橙去找你,你还会走吗?迢遥虚旷的空间里,我听不到一丝回声,无论嘶声呐喊还是默默饮泣。


    苏马走了,我再不是那个无处不在的灵魂叙述者,而是还原为内心一个渺小而孤独的囚徒。


    橙拿着那把生锈的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打开苏马的房门。钥匙是很久以前苏马专门为橙配制的,橙当时不想要,苏马说收下吧,你会用得着的,是门总得有人去开。橙当时觉得这话简直是莫名其妙,接过之后就不知扔哪儿了。这次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镀铜已斑驳锈去,现出苍老的暗褐色。门开了,橙把钥匙在手心里攥好,象是攥着那个人的命。


    这房间橙来过,现在也没怎么变。最先让橙异常吃惊的是墙角那盏万向工作灯竟然亮着,白炽的灯光在地板上圆圆地铺了一滩,比较其余阴着的空间显得无比温暖。对着门的床上一张散乱的被子没叠,橙用手探了探,仿佛还留有那个人的体温。橙突然着急起来,可翻寻遍了每个角落每篇书页也没读到那个人留下的片言只语。橙感到脑袋离开了身体一样漂浮空白,一个趔趄橙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时咣当踢翻了一个酒瓶,橙这才看清那个人临走前扔下满地烟头。橙摆了摆头,匀了匀呼吸,探身仔细地捡数起烟头来,一共一百八十七个。橙坐着等天黑尽了才包好一堆烟头带上回自己家去。苏马的门砰地一声在橙身后关上时,汹涌的泪瓢泼下来挡住了橙满眼的黑暗。

    (本部完)

  • 9

    橙在那个雨夜通过入神旁观苏马璇那种金贵的非血缘亲情之后不久,她预感到自己与苏马的戏离开场不远了。橙对此既自信又不安。我是“5”,苏马这个数包含有若干个“5”,但是苏马是不是一个尾数是“5”的数能不能被我除尽?!橙不能很快为这个方程找到正解,不过步骤已经展开。


    一切都在冥冥中主宰者的预谋、召唤与编排中进行,现实中完成时态的存在看起来都没能背反这主宰的程序指令,你可以不将这称作宿命,但你所能作的一切归结起来也只是认知和执行。上帝对我们所进行的唯一玩弄就是:他给了我们作白日梦的自由,却没赐予我们把这梦变为现实的天才。所以无数人想标新立异,却总是一梦醒来发现自己陷在覆辙与窠臼里难以自拔。


    苏马橙都是这样的典型病例,所以我作这篇小说的唯一社会功利目的,就是想把苏马橙身上的一丁点普遍意义冶炼出来入药。至于我是否也犯傻潜伏有这类痼疾,只有等我躺到别人的手术刀下时再说。


    当我这样强行插入自己创作的理性高度时,璇没兴趣理睬我已经起身去张罗苏马橙和她三人的物质食粮去了,只有苏马和橙各怀心思坐在那张吧桌附近,不容拒绝的音乐墨入宣纸一般汪洋开来,苏马和橙灵醒的思维画布上顿时侵入浩荡的油彩。是日本人喜多郎苦行偷天所得的现代安魂曲《敦煌》。我没法给你描写这曲子描写在苏马心中虔诚供奉如享天籁的这曲子。苏马曾站在一壁阻挡夕阳的窗前,背向我说过假如他自杀一定要把这支曲子揣在怀里留作遗物。可是从哪儿来的一个略微暗哑中带着忧郁磁性的男中音呢?


    隐约轻吟而雄浑无垠,历史的高风首先吹送我们俯瞰敦煌的苍茫圣地。
    巍峨的灵魂立于云天之上,人类命运漂泊沉浮,如同瀚海流沙,从不安分,永无止息。


    苏马,这是什么啊?画外音,音乐的私语?


    一望无际的大漠单调贫瘠,空旷神秘,充满不可涵盖的哲学内蕴。
    它不可征服的狂傲和冷漠,预示了人类命定的苦难和迷茫。
    它不象青山绿水懂得迎合人类的意志与理想,却象征了造化中坚韧反叛、残酷悲壮的阳刚与惨烈。


    苏马,找到他,不要再说了,他会把我的心掏空的。他自说自话。庄严又澹泊,魔鬼一般击中你,语言欧化的深奥没有形成障碍,反倒平添了独特的附着力,煎炒你钟情又狂暴的冲动,你需要这颗子弹去革你的命,你口中大喊着:关掉吧,我不听,而你的心早就把你出卖了;继续吧,我不害怕了解这个世界所能容纳的一切。


    整个人类面对大漠。
    一群望洋兴叹的哀兵找不到文明的摆渡方舟。
    多少先人折戟黄沙,多少志士站在大漠边缘,征服的雄心只能痴梦九万里鲲鹏的翅膀;
    多少部落在这浩荡中灭绝子嗣,灭绝文明与传统的血脉,空留千古之谜困扰今天的芸芸众生。


    阳光从橙身后的窗格汹涌进来,漫过眼前的半张桌面,溅到橙右侧一株龟背竹的叶面上,分析出阳光中雾气般的七种色素。橙恍惚中也变成一束自由的阳光,与那曲音乐在空气中绞缠拌合,重新回到苏马纯粹而浩荡的心中:我懂得你,苏马,我是你的,尽管我不属于我的生活。你就那样随心所欲坐在我的目光之网中,不要说话,不要打听,让我们从一瞬间进入永恒。肉体总会烂的,连我自己都不稀罕,拿它去贿赂疲惫无知的时光吧。不要贪婪,苏马,继续倾诉吧,我知道是你。
         

    海市蜃楼就是古文化不散的英魂吧。
    它升腾古人死不瞑目的梦想,穿凿历史永劫不复的风尘,
    于冥冥中伸出最后的一只佛手来与我们绵延涌动的血脉相握!


    苏马,你是谁?多少人不止一次在街上在饭馆酒肆在会场在卫生间里相遇,我们不曾对谁产生过一丝兴趣,打听一下姓甚名谁,哪怕莫名其妙问声好甚至找个顺眼的吵一架呢?苏马,真高兴我们认识,用一生感激你让我少了一个哑石枯树般的陌路人。真想吻吻你,不要太狂热,不要太俗套。借我一点爱,要新鲜一些的。我的念头出轨了。出就出吧,我们少的不是规矩,而是生机和超越的勇敢。音乐就是高密度高纯度的人生,让它覆盖我让它怂恿我,这样看起来我会显得人道些。给予我吧苏马。


    当你以狂乱翻卷的长发为旗,以身体为舟心为锚双脚为桨,
    勇敢无畏,抛却一切回首的眷恋,踏入这片淘尽风流千古的渺渺沧桑:风沙肆虐。
    一条巨灵之鞭拷打你的虔诚,长旅漫漫,而你永远不能为自己留下仅有的一双足印,
    你承受的将不是献身的辉煌,而是献身的困惑与无望,
    因为这样的死将默默无闻,不可能为你赢得身后的垂青。
    你不允许一厢情愿将自己列入崇高殉道者的队列,以平衡自我生命的价值天平。
    趁一切还来得及,快快退出这场祭礼吧。
    这吞噬亿万血肉也生殖不出肥沃与富庶的洪荒,真是上帝恩泽的一处死角吗?!


    我累了。让我逃走吧。音乐让我发现我心中有一头困兽,它快要垂死在我的体内。是我的孩子吗?我害怕,苏马,不要用那样的目光看我,你看我象一个流浪的妻子吗?你说你要我,我给你,如果你要的不只是我的心。我知道你很累,背着一颗心流浪当然很累。也好,你在沙漠上走不动了你就扔了我的心吧,它落地生根长出一树仙人掌来,你咀嚼它的浆汁润润你的太阳吧。它烧焦了会连我的白天一起熔化掉的。无边的黑夜我到何方去找你?!


    无边大漠。它是上帝抽象出来的一种精神实体。
    只有人类生生不息的的赤诚与智慧可以成为绿洲,世界上最美丽最珍贵的家园。
    对每个极目黄沙满心苍凉的生命旅者来说,绿洲绝不是一块充饥的大饼,而是重振跋涉壮志、寻回心灵滋润的爱情信念。


    璇端着盛满食物和酒的大盘来得正是时候。璇看见坐在这个雨夜飘摇夜色深沉的孤岛上的两个人,隔着咫尺各自把心陷在身体里,而目光交接象一根同时从两端点燃的导火索,噼噼啪啪辉映着眩目的光。璇在暗中一笑,灿烂的烽火便从一盏气质高贵的烛台上绽放开来,越发辉煌。苏马的脸苍白,橙的脸潮红,两人都醒了,把各自的野兽锁回囚笼里,通过璇安全架好的舷梯返回璇身边温暖的现实。


    你得学会并适应分裂,有一种人时而崇高圣洁地坚守畅游,恍如不食人间烟火,时而又乖乖平淡世俗地做人,甚至不惜玩世不恭,这就是我对苏马和橙这号人的无情评价。我没能耐去剖析并治愈这种生命分裂,我只知道它是一种客观的生存事实。至于你想怎样去褒贬,由你好了。我的戏接着璇欣赏儿子苏马与良家闺女橙调情往下演。


    橙的蒙太奇镜头定格在一张新娘子迷人的侧面像上,然后橙看见自己眼角含羞的目光通过苏马凝视的瞳孔,象一条火蛇窜进苏马的肺腑,她明白自己坐不下去了。我要见到他,现在。橙站起身来,那只不知何时盛满红葡萄酒的杯子象是盛着苏马燃烧的血,冲动地鼓舞着橙。疾步走到门边,璇正脸上挂着默契而神秘的笑等着为橙送行。天地间正是读者看见橙告辞出来时所说的那种典雅的暮色。

  • 8

    有认识橙的读者看见橙后来去了一家店面不大却很雅致的小酒吧间,并且在那里坐过中午,又是暮色垂苏的时辰方才与那个店主模样的女子告辞出来。据说这里是橙与苏马初识的地方,现在的店主也还是从前那个单身的年轻女子,开始与橙与苏马均是单线上的密友,直到那天开店女子说弄几个好菜叫苏马来喝酒的时候苏马认识了橙。为了称呼方便,我给女店主取了个名字就叫做璇吧。


    读者看见橙独自来店里坐酒时是个好天,具体说来阳光清朗却无华丽,毕竟是冬天了。店面里大致还是老样子。年轻女店主璇心智灵巧又勤于调理,店面不仅未显颓迹,反倒因主客风水日渐熟络,象长成的女人一样增生了妩媚的风情,别添一种暖气洋洋的温馨。


    橙来的时候,小店静静地象一个暖巢等着收容橙挥之不去的躁动不安。店内有几对主顾看上去不是恋人就是密友,沉迷在自己含情脉脉或兴致怡然的交流中,与小店和谐浑然一体,恍如不可或缺的饰缀。橙有了归宿似的落下心中石头,跨进店门时叹出一口长气,呵出的迷茫白雾更使橙眼前境界幻如她渴望的梦乡。


    橙当时在一袭紫色长裙外套了一件纯白呢料长大衣,显得成熟又忧郁迷人。璇悄然而至立在橙面前,善解人意的目光仿佛母亲等待娇宠的女儿:说吧,你想要怎样我都由着你。象是一霎间谙熟了橙的千年心事。橙在璇接过她蜕下的大衣时,下意识转过轻盈的身姿去觑了店门一眼看看苏马是不是就站在她身后,那眼神中既藏着麋鹿对猎人隐伏的警惕,又闪烁有一丝莫名的激动与期盼。随即回过身来的橙看见璇对自己恬淡地笑了笑,橙感觉那笑异常慈爱并且传递过一种默契中的神秘。没法多想,橙跟着璇在一厢靠墙拐角的吧桌边坐下。这里比别的座席高出两个台阶,人进门时一般很难注目这个死角,象个离群漂移的孤岛。女店主璇闲下手来时总喜欢坐在这儿有滋有味地品赏来来去去在她店里逗留歇息的片断人生。渐渐地也成了橙的专座。


    苏马来时也是坐在这儿吧?橙的肩背刚一贴住柔韧惬意的椅靠,便记起来那个雨夜她初识苏马也是在这张桌上。


    苏马坐在她右侧放肆地看着她,目光固执而醇厚。璇坐在橙的对面,不时含笑望橙,又望苏马,满意诙谐的神色如同母亲在欣赏儿子向她中意的姑娘调情。橙的双颊红得象漫天早霞,垂落的眼帘盖不住娇羞的惶恐。夏日的雨在屋外飞扬,橙想起张艺谋的电影中迎亲时揭盖头的新娘子们,就总是一副羞答答风情万种红润迷人的侧面头像,橙坚信自己含羞的眼角漏出的余光一定也勾得苏马心阵大乱。直到璇搅弄咖啡方糖的声音唤回了心猿意马的橙。


    “在想什么呢?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单身的璇总能给人一种母爱的感觉。“女人活在世上非得跟男人发生关系吗?”橙目光有些涣散,似看非看璇递过咖啡杯的手。那是一双长得纤巧精致的手。“喝点咖啡养养神吧,你太累了。”璇没有应对橙的问题,又有人进门了,她得去把人家安顿好。“这傻孩子总提傻问题。”这世界太需要璇这种富于母爱与温情的人了。


    来人浑身湿透,一身工装贴在瘦高身材上显得精力充沛桀骜不驯,风风火火进门便喊:先来杯酒璇!橙痴望着在吧桌边从容调理客人的璇,那天的雨好大呀。这就是苏马这就是那个活在朋友传说中放浪不羁好管天下闲事写得妙手文章的苏马?璇没有给他酒,而是取了一块干毛巾走到苏马面前,这个叫苏马的男人温顺地低下头来,象个在雨中嬉戏够了回家享受母亲温暖的顽童。璇自然而疼爱地用毛巾裹住苏马湿漉漉的乱发,细心地擦干水迹。


    “怎么也不找把雨伞?”橙感到自己的眼睛模糊了。比璇的温柔更令橙欲泪的是苏马气质安详的温顺,一个目光如电锋芒锐利突围沧桑的男人同时也是一个乖巧听话渴望体贴的孩子。没有色厉内荏没有虚张声势没有故作深沉没有丝毫的媚俗,而且是在一个未曾谋面不知底细的陌生女子面前。


    橙回想起来,从那个雨夜起,她便由衷赞美和向往这样的男人与人情。橙明白自己也想成为帮苏马擦干雨水的璇。尽管她不了解自己是否具备璇那种母性素质。橙是那种感受力极强的女人,这种女人有很好的弹性和张力,她们不让须眉,面对世界时所想的大多不是承受和等待,而是富于主动的占有欲与批判精神。男人们如果不能与她们情投意合,便极可能与她们为敌。所以说橙这样的女人和苏马这样的男人相遇之后的过程往往会是一场历险,彼此间谁也不愿被征服,可偏偏这样的男女形成一种“场”,征服是他们的纽带和魅力,也是他们的悲剧和伤害。


    这是一种命运化合的必然。在前文中苏马把它定义为两败俱伤的消耗战是有道理的,好在生命就是质变,或燃烧或风化或腐朽,形式即内容,你必居其一却不可兼得。

  • 6

    好久不见,橙在那间办公室里劈头一句:你就是那个苍蝇一样围着我们的事情乱飞的文学制造商?我替你累。橙把我定义为文学制造商的时候脸上一片恶毒加不屑的冷傲,右手凶狠地摁着桌上一块橡皮泥,那心情像是在把我摁回到地狱里去。


    苏马眼里那个柔情缱绻的巫女橙到哪儿去了呢?别那样不友好,我同情地盯着那块橡皮。你总得给捏笔杆的人一口饭吃,再说我还不是文坛江湖上的狗皮膏药。我嘴上痞着,仿佛镇定自若,心里却为无法向橙说明这篇小说的深远意义而异常枯燥发怵。


    想写一个不合作的冷面桃花女可太不容易,何况我要作的事跟苏马一样,也是一桩偷心的贼活。唉,真象苏马说他吸入了橙的生命就好了,凭我跟苏马的关系,我便可以如网上搜索一样一箭双雕,笔走龙蛇了。真他妈的,要从橙身上探明苏马的爱情及其反作用力,简直比苏马爱橙的欲罢不能境界还苦还累。我只是一个叙述者,可现在我成什么了?流派小说的叙述视觉参与吗?


    不知道苏马跟橙接吻时情况怎样。我有些无厘头地突然想到这个问题。《钟为谁鸣》里玛丽亚头一次跟罗伯特亲吻时说:“我总是不知道亲吻时该把鼻子放在什么地方好?”我觉得自己就象那个鼻子,找不到自己的取景坐标却又不能把自己象鼻子一样割掉。这太不妙了,我怎么就不能象别的小说侃爷们那样得心应手运用自如地摆布手中的角色,并且让他(她)们受宠若惊地逆来顺受呢?这下可好,我给我的主人公以自由,并以自然法则去尊重他(她)们的生活本色与走向,却总是战战兢兢,象玩火者不惹个***下场也要闹下走火入魔的绝症。你瞧眼前这个冷若冰霜倨傲不群的橙,如何了得!我暗暗叫苦的时候,一下子明白了苏马为何对她爱得发疯又恨得要死,明白了苏马为何会从橙身边不甘心地逃开,在他自己那种悲壮的人生哲学里寻找平衡命运的企图。


    女人!谁说你是弱者?!我颤栗于苏马心上那种锯齿般的痛苦。女人。我庆幸自己作为叙述者的安全。由她去吧,让我退出,且看儿女世界翻覆。


    7

    橙在我隐退之后,依照她的揣测理解了我的来意。隔着玻璃窗面对渐浓的暮色,橙看见自己怅然若有所失。橙来不及制止自己就想起了苏马而且是两个苏马。站在橙面前的苏马面容憔悴,满心沧桑,眼里很少悲凄却饱含一种深远的忧郁。橙在这目光中渐渐蜕还为婴儿,橙娇弱地扑上去想喊苏马一声父亲。立于橙背后的苏马一声诡谲的暗笑重新扶正了橙身体的重心。这声暗笑象一道尖锐而灿烂的闪电,照彻橙心中隐秘的所有幽暗,橙听出这正是那个勾引自己的魔鬼苏马,橙先是一动不动地怔住继而无法掩饰身心的颤抖。身体是被偷了魂魄的身体,骚动的心犹如蚁巢。


    一双神奇无形的手拢住橙的身体,橙感到这手的触摸无处不在,释放出静电令她酥麻,羽毛一般撩拨她愈燃愈旺的心念,由萤火到烛火到篝火,那真切的质感如同橙用自己的手抚爱自己赤裸的身体!篝火忽而在橙心中燃烧,忽而是橙燃烧在篝火中,最后橙从幻觉中惊恐得大叫出来,她看见自己燃烧在苏马的身体中,怀抱自己的正是形同火神的苏马,那情形象是苏马的火焰把凛冽的北风也点燃了似的。


    求求苏马你放了我吧!橙重新看清映在窗外暮色中的自己时,满心的惊悸和骚动远未止息,满面桃花真象刚从一场火劫中走出,双眸亮得带些邪气,而唇舌间更是漫长嚼吻后的异常干渴。饶了我吧苏马。橙拖着瘫软的身体挨到桌边,抖着手端起一缸凉茶狂饮一气,完全象在浇灭一座废墟上未烬的滚滚浓烟。苏马。苏马。

  • 5

    情况越来越糟,冬天一天天显出它峥嵘的面目。夜黑得早了,日子没有盼头,黑暗中的煎熬有如敲骨吸髓一般残忍。苏马真想找个差事出去走走,在山脚水边多长些忘性,又怕橙有什么变动,连信都没有雁落的地方。走在杂草丛生的人群中,苏马的心事憋闷得半死不活,口鼻间的气息变得粗粗的,看见什么都引发一股无名隐恨。


    橙,你这个妖精你懂什么叫天荒地老吗?苏马咬牙切齿说这些话时,嚼的全是自己一腔滚烫绵长的柔情,他的魂早在橙出神入化的唇舌间化尽了。苏马对自己这种没出息的造性了如指掌,既哀且恨。走着瞧吧,一切总有个了结的时候,何况能够这样忘我一次,怕也是一种难得的虔诚之福。苏马这样安排着自己的时候,毅然决然的表情挂满了日子的冰霜。


    其实我不过是想在这个世俗世界里找到一副蝉蜕罢了。苏马讪笑着在心头自语,象个傻子一样飞奔过若干名存实亡的面孔。人到了一定的境界,就难得走下那些高高的台阶。那是些什么样的台阶呀?苏马又笑。不是金钱美女,不是黄钟大屋,不是高官厚禄,不是鸡犬鸿运。象一首歌里所说,非常贴切,是“这些年来学会的苦苦坚持”。


    苏马的心乍然开朗,哦,一束冬天瑰丽的阳光在原形毕露的烟尘中舞蹈,线条分明,色彩高贵。


    肯定是自己把“我”宠坏了。我在父亲饮马的大河边大大咧咧地撒尿,从小就不惧惊涛骇浪的凶狠。从来敬重所有雄浑悲壮的厄运,蔑视甚至仇恨趋炎附势招蜂引碟的“时务精英”。在都市中佻跶过,沾染过,在陷阱边沿徘徊过,象下赌一般浅尝堕落。在乡村中象只候鸟盘旋,金黄小米实在养人。父老兄妹只付出不求报的温厚让我大汗淋漓。而我是个什么东西呢?苏马有些焦头烂额,他象个孩子一样拼命琢磨为什么尾数是“5”的数字都可被“5”除尽?苏马想入非非,象是真的悟获了启示。他兴至意起,幻影游动,在人群中张牙舞爪,如鱼得水,神魂的手脚发挥自如。


    苏马水波泛漾,目中无人,而无人之境时空异常博大。他从记忆中翻捡出一段作旧的文字,在风中大声诵读:


    锋利的时光为我剪枝,而沉积的意志随年轮徘徊,继续支撑我负重的生命。每回故乡,我都感到一种更清醒的孤独,连同太多永难赎还的疚恨,随风雨浸透那块土地,洗刷我心里因未曾泯灭的良知而生发的脆弱。


    这是什么时候写给什么人的信不记得了。反正这时候肯定还不认识橙。这不妨碍你了解他,苏马是个心志与愿望专一持久的人。苏马从来能够把欲望踩在脚下,一旦这欲望想要侵害他的人生原则,侵害他流浪的路程,侵害他坚守的孤独田园,他可以毅然决然退身出来,瞪大眼睛虎视眈眈举起双拳,象是要与这侵害决一死战,即便是在与橙亲吻的时候与曾经的女人作爱的时候。苏马曾经问我:这是不是太残酷了?我说是的但更是寂寞的光荣。


    我知道我会长久地如此活着,我甚至认定我活着的价值正是因为我不完美。我总是让人在不舒服时想及,这使我永远无法沉沦或闲适。有一种人总是让好人挑剔他的恶劣,让坏人恐惧他的坚定,我是否就是这样的人呢?我常常为此更感充实欣慰,站在一个危险和特定的角度上,让这个愚昧而懦弱的世界在春风得意的时候总是感到那么一点不自在,这大抵就是我的使命吧。


    苏马这样数落着自己的时候,我却有些焦躁:苏马这样的人格能有多大的力量呢?当一个人不顺服某种潮流,社会的离心力会怎样抛置他,想来都可怕。好在苏马是个男人,他选择生活行为方式犹如草木选择土壤和阳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竖着衣领站在寒风中,一心想着我的小说,我的女主人公橙现在怎样了?放放假,让苏马走出我的小说去养养素材吧,我得去关照关照我的橙了。她又到什么地方说笑人生去了呢?

  • 3

    橙第二天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柔和静如春水。而苏马头顶那个炸雷尚有余音袅袅,把着话筒一时有些发懵。


    昨夜的销魂蚀骨恍如一泓春梦,没有思想甚至也没有本能,苏马只是橙梦中无面孔无身心无知觉的一根吸管。在橙得心应手的吐纳中,苏马爱恨交集,剧痛难忍橙对自己生命的删节与掠夺。纯情脉脉的橙蛇性氤氲,柔腻冰凉的手滑入苏马灼热的肩背,顷刻熔化出一片湿润,愈发激荡,各种感官互相怂恿,推波助澜,苏马庞大的心智在橙的淹没中灭顶,倒反成了橙血中水中兴风作浪的一条鱼,锁在橙冷静而饱藏优势的魅笑中。


    我是一根吸管,一根橙手中奇迹倍出的魔杖。苏马心中涌出浓浓的悲凉和沉郁。我输了,我想从橙那里偷走的正是被橙占为已有的苏马的心啊。橙就这样优雅而蛊惑地微笑,看着我这个没有心的人。


    我的出现打断你挑剔的目光。我规劝你:无须论证的,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总有声音要进入你的耳朵。我杂乱无章,断断续续象个结巴,你自己去找到你能够感受的两个人、两百人两万人。生活是无理性的,醉鬼的语流往往更接近本质。我跌跌撞撞走着,看见你在无限的蔓延与无限的狭窄中伸缩自如,象个鬼魂中的孤儿。


    4

    橙的电话仍旧不断打来,人却不再露面。电话里橙仍旧纯情脉脉,轻柔熨贴,谈笑自如,若无其事,并且占线的时间象是越来越长。苏马接听的姿势也就变化多端,时站时坐,时而仰靠在高背椅上,时而把话筒夹在下鄂与肩胛之间,脑袋里随橙的语流曲折湍缓,不断浮现漫天霞彩,离合聚散,姹紫嫣红,白云苍狗。话越来越少,苏马哼哼哈哈不一而足,再也跟不上橙的心思。


    这个世界太乱了。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离自己迢遥无期的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叫橙的女子血肉生动地存在着吗?橙的声音如同幻觉丧失了字面上的辞义,不断强加给苏马与世隔绝的暗示和先兆。橙是幽灵吗?那么我也是鬼魂了,否则怎么可能与橙共舞与橙亲吻并且较量各自的魅力?苏马这样玄想的时候,橙已很长没有听到苏马一个字的回音。橙的笑语渐弱,终于同苏马一样无声无息。两个人在两个互不知晓的点上攥着话筒,之间的电缆感应不到丝毫震颤而腐朽。


    时间从无形的寂灭中落寞而逝。只有游丝般的呼吸在感受彼此折藏于内心的渴望与恐惧,无奈与苍凉。僵持,顽固的僵持,直到逐渐急促的呼吸象来自天外的雷霆把两个人惊醒。难以形容的疲累,苏马感到自己刚从高压试验房中逃出一般虚脱脆弱。是跟橙对抗吗?跟命运对抗吗?还是跟自己的欲望对抗?同事们调侃问苏马是不是在作电话情人,苏马脸上不置可否的淡笑更衬托出这种不可名状的虚弱与尴尬。

  • 纯洁的女儿你不要长大
    凶狠的爱情叫你有来无回

                             ——题记


    1

    从橙的身边离开、返回自己的蜗居需要多远的路程?!苏马在与橙亲吻时痛不欲生,痛不欲生地认识到了这个渺茫而凶狠的距离。


    那时候橙的身体还在苏马的怀抱中。一条小巷的拐角把夜色藏得黑黑的,随时有人走过。世界在两个人的喘息中隐退。苏马清晰地感到橙的唇舌和自己一样,挂满绝望的执着,想掏空对方的内心,等后人攻破的时候已是一座空荡荡的弃城。橙在此前说好要苏马忘掉她,不再对她说我爱你。可橙不知道这个亲吻客观上只会适得其反。


    苏马独自走在返回的路上。橙在亲吻异常投入的呻吟化作细细密密的雨丝,神经质般刺激着苏马的脸,使囤积的情感和欲望获得真实诱人的质感和气息。苏马确凿地认为自己已经吸入橙的整个生命,否则心不会如此沉重,如此熔铁般滚烫,象是要将躯壳溶解殆尽。苏马的脚步悲壮,两旁的行道树在灯火浸湿的雨雾中,在苏马汹涌狂躁的激情中闪得宽阔,苏马仍旧感觉到了它们的拥护,仿佛置身于橙那种因为需要晦涩所以显得凶恶的爱中。


    身边不时有形形色色的车辆滑过,苏马毫无回避照直走。那些车很快消失很快出现又很快消失,林林总总的诱惑七拐八弯花开花落,只有苏马毫不理会照直走。我只要你,他在心底呐喊。那颗心真深,这呐喊象一个濒死的落水者,无论有多少人袖手旁观,再也抓不住一根救命稻草。橙只在他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一下,便燃成疯长的烈火。苏马说:我闻到灵魂的焦糊味了。


    2

    苏马认识橙是在一年以前了。橙发现苏马在盗窃她的生命却是在半年前的一个舞池里。那是一种怎样的盗窃啊,橙能想象的只有盗马贼与边寨女人之间那种爱情的掳掠。橙感到一阵异常的心慌,苏马看她的目光使原本满室生辉的镭射灯霎间黯然失色。橙坐在空调中温和的身体出奇地抖了两下。


    我是怎么啦?橙抚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那姿势唤醒十八岁以后渐少的娇羞。橙在那段时间的生活有不少空隙。她的男友据说是为了攒足成家的钱远走海南,在那片海天相融的世界里淘金不知淘得怎么样了。这就使得苏马的贼心在被看出时显得很有点卑鄙的意味。正是这种意味构成了对苏马也对橙强烈的羁绊,后来的奔逐与推就由此不断渲染出辛苦而痉挛的风格。苏马心中昭然若揭,清楚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消耗战。几年的文学修养使苏马欣赏张承志的民族英雄主义和刘毅然的灵魂唯美主义,憎恶肥皂剧一类玩弄折磨爱情人生的庸俗文学流氓文学总之是伪文学。人活起来当然要难得多。苏马的故事穿越过太多的真理,苏马为这些真理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无论是曾经充满信义、令人吃惊的活法,还是后来闭户独开一窗、装死默默承受的活法,苏马不是轰轰烈烈撞破了头,就是无声无息在心中流血。


    苏马淡漠如在局外,望着自己烟消云散的废墟,心想好啊好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了的时候,橙打来的电话铃响起来,很长很长象一条鞭子,命中苏马陀螺一样停转已久的心尖。


    隔着一张长条形稳重的茶桌,正襟危坐的苏马透过自己明亮辉煌的目光,感应橙在空调中温和的身体神奇地抖了两下。光怪陆离的镭射灯正在发泄疯狂,扫射舞人们破碎的面孔肢解的身躯。一个穿着女味短上装的男歌手正撕心裂肺没完没了唱着不要走不要走你不要走噢哦哦。舞池中很多人机械而僵硬,活脱脱是在挣扎或绑架。舞池边的坐席上走马灯地换人,换上去的浑身勇气和矜持象战士,换下来落座的大多一副视死如归的临刑表情,很少资本主义欢场上的卿我放浪。


    苏马突然感到很放心,不用担心来自何方的威胁和挑衅,而仅有的庸俗与虚无入侵不了他的领地。苏马放了心继续去读对面的橙,发现橙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那娇羞已是这世面上可遇不可求的珍奇。苏马瞳孔放大显出惊异的傻相,那一刻他恍惚站在一潭清水边沿,发现一条美丽夺魄的鱼便扑了进去,顾不上淹死不会游泳的自己。


    哦,来吧,上来吧,水会被污染,大鱼会吃掉你,渔人会捕杀你,到我这座汪洋大涡中唯一可靠的岛上,放你在我的心中最安全。苏马如得神谕,如中邪魔,灵魂出窍召唤着。苏马说我用我的血养你。


    橙为自己的心慌惊恐万分。当苏马硬朗的颌骨触及她柔嫩的脸颊时,橙一阵酥软,感到双脚化去,自己变成真的美人鱼在苏马如水的怀抱中悠游轻盈。


    我是梦还是我在梦中  我嫣红如醉苏马是谁  我嫣红如醉可是苏马是谁?


    苏马脚下踩着云雾一般的慢三步舞曲,双手若有若无拥着橙晕眩飘然的心绪,旁若无人。橙柔嫩的面容温馨的发香宛如儿时母亲怀中的梦乡。多年的疲惫和沮丧现在终于释放了苏马。他和橙象两片洁白的羽毛依恋着,沾染着周围的风情声色,在飞越往事之后喃喃自语:我心谁知?


    唯有片刻的宁静,唯有片刻的忘情,收藏我们,温暖我们。
     

    别人眼中有一对诧异的红男绿女,可是谁都不懂他们那份坦然却带些苍凉的情臆。苏马有很长的往事,苏马不知道橙是否也有。往事不深的人是不会那样亲吻的,迷茫而凶狠,亲吻在那一刻成为生命最后的目的和归宿。可是往事往事滚他妈的。往事可以帮助你找出十年前后之间苏马和橙生长的逻辑。但是逻辑是个屁,逻辑总不能比生命重要比衣食住行重要,不能比橙的爱情和胃病重要。所以苏马和橙在一起不说往事,我也不想写太多往事,免得挨苏马痛揍:往事是不可更改的,死了;可老子还要继续活。


    苏马勇往直前地沉入母亲的梦境,拉他回现实的手象是被斩断了。橙却在苏马窒息的拥抱和硬朗的颌骨上渐渐苏醒,望着苏马象个婴儿似的怀念自己。周围的舞人们浪花一般翻卷,橙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诱惑的旋涡,苏马就是这旋涡的中心。橙明白苏马的目光为什么会让满室光彩黯然失色了,这个苏马只有她看得见,他在吞没我,是的。是的。我能跟他去吗?不,我不能跟他去!一开始就从心中掠过的恐惧经过蒸发,现在从橙的头发根部爆裂开来:苏马,这个有着天使微笑的魔鬼,他想偷的是一颗人心并且险些得手。


    “你想勾引我吗?”橙满脸甜蜜的娇媚,话音有如耳语。你想勾引我吗?一个霹雳嘎然在苏马头顶爆炸,劈碎苏马心尖上米粒儿大的枯树新芽,他炮烙一般从橙身上抽回手来护住头顶。苏马看见自己惨白的脸上反照出所有缤纷斑驳的光与色,地地道道是个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