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8-25

    青春诀之【1987:刘燕】2。 - [故字纸]

    【三】


    刘燕的故事其实很简单,说穿了就是一个“灰姑娘”的现代悲剧版。1985年或者更早一些的时候,刘燕还是贵州某贫困县一个辍学在家务农的初中毕业生。可在当时当地,这个学历已经足以让刘燕在众多农家女中鹤立鸡群。没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刘燕停学后不久被选拔到了乡文化站工作,具体就是出出宣传墙报之类的事儿。值得一提的是,刘燕在这里遇上了一个重要的好人,如果没有他,刘燕的命运可能就会改写。


    我们姑且叫他作“张树”,40余岁,刘燕所在乡文化站站长,一个象牛一样勤于笔耕、同时又肩挑沉重家庭负担的老文学青年。有作品发表在省地级文学刊物上,被他视为生命中最闪光的亮点。


    刘燕到文化站不久,张树就发现了她过人的天资,当然是有关文学。能到文化站工作,是件让人极其羡慕的事,这一点刘燕十分清楚。因此在刘燕心里,对张树站长,对文化站里所有七七八八略嫌琐碎的工作,都抱有一份真诚的感激和热爱。成天笑脸迎人,勤快做事,独处的时候也常情不自禁地哼些从心窝里飞出的歌。这一切都让长相端庄、苗条水灵的刘燕越发招人怜爱。


    而刘燕在写作上的悟性最早就在出宣传墙报的时候显露了出来。具体那期墙报是宣传计划生育,从刘燕所在的乡到全中国,这都是个年年讲、月月讲的老八股。包括张树站长在内都想不起、也不去想,还有什么新花样来宣传这个严峻的现实命题。他只是照例开了个会,照例几分钟时间就把事儿给分派好了。谁去摘录文件报章,顺便整理一点乡计生工作的“时事新闻”,谁去准备工具,最后谁谁负责板书。


    刘燕就在这个时候站起来说:张站长,我想自己投一条稿,行吗?据后来张树回忆,当时的他望着这个表情中掺杂着羞怯与坚定的姑娘,愣住了。


    其实刘燕语惊四座的时候,她想投的那篇稿已经写好。那应该是刘燕在课堂作文之外第一篇抒发自我心情的文字,如果要与文学定律相附会的话,这是刘燕第一次产生创作冲动的成果。她描写的就是她自己真实的遭遇:本就穷困的父母生养了五个儿女然后家境更其穷困加之重男轻女而使本来学业良好的刘燕被迫辍学。


    真情流露,感人至深。曾经做过民办教师的张树站长读完刘燕的《别了,课堂》之后,在心中挥笔写下这八字评语。同时更让他赞叹的是刘燕另外的聪颖,她竟然懂得将自己的遭遇文章与计划生育宣传结合起来,而且结合得如此自然和谐。她的文章写在前面,她写的并不是计生宣传的命题作文。


    《别了,课堂》作为刘燕面世的“处女作”,发表在了乡文化站的宣传墙报上。同时配发的还有张树站长特意撰写的评论文章《多子真的多福吗?》


    机缘弄人。刘燕没有想到,张树也没有想到:这件在他们看来以为平常的事情,竟会引发那样热烈的轰动,继而导致他们的人生出现了巨大的转折。


    墙报刊出后的几天至二十几天里,先是乡党委书记、乡长陪着县委宣传部、县计生办的领导来了;然后县里领导陪着州里的领导还有州里日报、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最后州里领导、县里领导陪着省里的领导还有省报、电视台、电台的记者来了,并且在刘燕所在乡一个宽大的晒场上召开了全省计生宣传工作现场会。而刘燕和张树站长的两篇墙报稿也被各家大小媒体争相刊载,好评如潮。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刘燕和张树站长在那些日子里,被淹没在怎样一种超乎他们想象极限的狂热和摆布中。


    事隔五年,当有关的幸福趋于冷却、有关的不幸已经淡漠,我在一个偶然的场合见到张树。这时候刘燕已经死去了两年,而他已经是县委宣传部长兼州文联副主席。


    我眼中的张树有着超出他那个年纪的苍老,或许是因为避不开刘燕这个话题,他每说一句话都很费力气,好象有种抽搐的苦痛。


    那样好的一个女娃娃,竟然落得……这样个结局。


    老了,我现在已经写不出什么东西了。


    前一句说的是刘燕,后一句说的是兼着文联副主席的张树自己。这一年刘燕如果还活着是23岁,而张树49岁。


    墙报事件后,刘燕出名了。随之而来的是横七竖八不同等级的选择和诱惑,挤破了她家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破旧木门。从乡到县直至州里,秘书,干事,管理员,小报记者,甚至歌舞团的报幕员,电视台的主持人,企业的推销员。大家计算着刘燕的才华和姿色,来谋划各自的需要。有重要媒体更是等着刘燕走上新的工作岗位,就要来为她谱写成长之路、青春之歌,当然不会忘记突出各方各面许许多多的培养和关怀。


    此时的刘燕傻了。年仅18岁、出身穷乡僻壤、尽管天资聪颖但也仅初中毕业的刘燕,面对一切毫无准备,迷失了自己。当此关头,张树,这个名副其实的“重要的好人”,力排众议,为刘燕作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哪里都不去,只要求到贵大中文系读书。


    这个选择就象一束耀眼的闪电划破沉闷的夜空,立刻唤醒了刘燕眼中素有的那种少女的清澈与欢乐。一些天来拥挤在她身边的犹豫和烦躁顿时间一扫而光。刘燕心里再一次涌起对张树站长的崇敬和感激:他把我的愿望看得太清了。能够继续读书不一直是刘燕攥在心里想在梦中的一个结吗?


    主意打定,势如破竹。通向贵大的路比刘燕和张树想象的还要顺利。有关领导作了批示,贵大校方反应积极,对刘燕略作考评就办理了入学手续。针对刘燕贫寒的家境,校方打了折头,然后有企业作出了如数捐助的义举。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刘燕在那些日子里一定经常以泪洗面,不过是喜泪。在她迈进贵大校门的那一刻,这个有待培养的文学新苗心里一定滚落出来四个字:洪福齐天。事件截止目前,尽是一片明媚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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