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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6
青春诀之【1987:刘燕】3。 - [故字纸]
【四】
在刘燕死后的这些年里,我经常想到她,准确地说是经常想到以她为主角的事件整体。我就象一条顽冥不化的蚯蚓,在漆黑深沉的地底发掘着事件内在意义的隧道,并独自咀嚼、吞咽着其中隐秘的痛苦和快乐。伴随这种发掘和思索,我讨厌地发现自己越来越沦陷于某些唯心的意念,渐渐难以自拔。
在人的意志之外,冥冥中的定数已自有安排。
好象孙悟空,多么有能耐,但也只在如来的手掌中拥有他的自由,还得看如来佛高兴。
所谓“狗肚子沾不了酥麻油”,好事多多,且看你有没有命去消受?
事情开始得太顺了,必有厄运等在后头。
凡此种种,天花乱坠,搞得我头昏脑胀,直想把南墙撞破。无法顿悟天机的我,除了对刘燕的早逝兔死狐悲、对事件不可更改的残局徒空悲忿、对余下来的岁月指桑骂槐,又能怎样呢?只能用这些江湖浅薄去对恶梦般的记忆进行一次次自欺欺人的逻辑覆盖。
不管怎样,刘燕从走进贵大校园的那一天起,开始了她短暂人生中最好的时光。
1987年9月我走进贵大的时候,刘燕正在茁壮地成长。刘燕已经长了许多见识长了许多志气长了许多学问总之是长了许多出息。刘燕出落得更加青春动人,让17年后今天的我在怀想中敲打出这些句子的时候心中依旧有种忍不住的仇恨。同时也有一种矛盾的心情,好象又该为刘燕庆幸:她把自己定格在了生命永恒的鲜活、骄傲与热爱中,这是何等的明智、何等的富足!她永远不用象17年后现在的我活得麻木委琐,活得充满恐惧,惶惶不知所终。这种心情在我后来为刘燕写就的祭文中有更慷慨的表达。
我在贵大篮球场旁边的那栋灰色助教楼里很容易就找对了老友洪斌的单身宿舍。门开着,他背对着门正在嗤拉那把酱黑色的旧二胡,从有些漏风的音调里,我还是听出来是那曲我俩都很喜欢的《江河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才感觉到身后有人。
洪斌在大学读的是物理,却对哲学有着天生的痴迷,喜欢体育中的球类,二胡是他在乐器中唯一染指的一种,活得比我健康。后来顺应市场经济的召唤,辞教职下海经商,一度小有斩获。眼下与他中断了联系,很难确定他在何方逍遥。
你小子怎么来了?
毕业后不久,我荣幸地被选拔到贵州黔西南的一个山沟里作扶贫队员,一呆就是半年。这次回贵阳,说是作半年小结,其实就是让我们回城补补油水,穿几天干净衣裳,以利再战,回山里继续吃盐巴辣子水泡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洪斌出去了几分钟,回来时手上多了四瓶瀑布啤酒,然后开始我们的神聊。这是个传统了,在大学的时候,我们就经常这样吹着“喇叭”坐在马路牙子上天下大事,美女金庸。临近立秋,寒蝉噤口,只余屋内两头云里雾中的巨型“知了”胸怀过去放眼未来,惟只忘了今夕何夕。
男人嘴里少不下女人(反过来女人也一样吧)。我就是从洪斌的嘴里最早听到了刘燕进贵大的消息以及她进校一年来的诸多事迹。里边当然会有一定的水分,但我相信洪斌的话里不会有一句是“鸽子牵着大象飞走了”的笑话。
那个小女子,很是了不起!
大我两岁的洪斌是这样夸人的,很斯文的脸上很城府的样子。我也曾如此的被他夸过。当时我感觉很受用,在他略显夸张的语气下面有一种可信的诚恳。
我听着洪斌的话,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见见刘燕,能跟她聊聊就更好。当时的洪斌和我都还不清楚刘燕进贵大的详细经过,我更没有料到刘燕后来会撞进那样一张聊斋般离经叛道的情网,并且成为17年后我如鲠在喉的故事中的主人。当时我只是以一个新闻系毕业、在任某报记者的职业敏感,狗一样嗅出了这其中可资挖掘的某种非常。
洪斌说:这倒是个好借口,就说你想采访她,我也挺想看看你跟她聊些什么。
于是他就去联络中文系的哥们儿,都是小助教自然一锅熟,那哥们儿说既是这样,我把刘燕叫过来就是了,免得咱记者朋友奔波。洪斌自然乐了:够哥们!
刘燕来到洪斌宿舍的时候,已近黄昏,晚霞映在洪斌朝外推开的窗户上,显得很是奇异。风突然大了起来,把洪斌靠窗的书桌上我刚才涂鸦的一叠教案纸吹的满屋子飞,让原本就有些局促的我心情慌乱起来,倒是刘燕很大方很懂事地帮着拣起一地的纸片。
中文系的哥们儿介绍洪斌和我,刘燕礼貌地点着头:洪老师好,雷老师好。我说我就不敢冒牌做你的老师了,刘燕却说您做的工作离我学的专业很近正是我的老师呐。
刘燕说话的时候正视着对方,已经没有一丝农家女子的忸怩。我从她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所向无敌的自信和坦荡。
就这样我们聊起来许多的事,相当投机,好象熟了很久的朋友。她很坦然地讲自己贫寒的家事,很感激地怀念张树站长。在说及过往那段轰动的日子时,刘燕打趣地笑道:那种滋味恐怕就象当初所谓的“闯将黄帅”吧,我终于知道“典型”是怎么树起来的了。对我来说,最好的事情是我重新得到了学习的机会,对此我非常感激。
我问了刘燕一个很直接的问题:初中毕业后停学,然后直接进大学,你功课感到吃力吗?
这个问题让刘燕明显有点害羞:是啊,刚来的时候我很害怕,自卑得不得了。进校的头一晚,乡里还给我开欢送会,我家那种地方能上大学可是不容易,大家兴高采烈,好象比我还高兴,而我差点就打推堂鼓了,我真的怕自己读不下去。
后来呢?
后来张站长和好多乡亲都鼓励我,把我一直送进校门。学校的老师也对我特别好,说只要我努力,比别人多花工夫,许多课是可以补起来的。他们还帮我定了学习和读书计划,并且说大学里学的主要是一种方法,注重知识结构,开拓人生视野,善于领会,而不是象中小学那样把自己当鸭来填。
刘燕说着这些的时候,眼里闪动着一道越来越明亮的光:刚开始我学得真的很苦,渐渐的我感觉得到自己上路了,能够投身进去了,周围的一切:书本、课堂、校园里的一花一木都能为我带来乐趣。现在我佩带校徽走在路上,已经不会再象刚进校的时候觉得心虚。
当时神采飞扬的刘燕让今天回想这一切的我依旧心驰神往。当时的我21岁,纯洁的心地面对刘燕油然而生一种敬意。在这个美丽的女孩身上,我看到了一种不可阻挡的希望和力量,革命一点说,这也正是进步中国的希望和力量。
除了我间或的提问,洪斌还有那个中文系的哥们没有插一句嘴。大家都陷落在刘燕阳光明媚的语境中,遗忘了之外的一切。三个被称呼为老师的人,听学生刘燕上了一堂生动而难忘的课。几年以后,我有次不小心跟洪斌提起这件事,他老兄的脸上顷刻晴转多云,半晌从咝咝抽着冷气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狗日的!
我清楚他骂的是什么。
这个黄昏永远地沉淀在我记忆的深谷。我们和刘燕转了两个场,从洪斌的宿舍到贵大校园边上一家挺清静的小酒馆,历时长达四个小时。坐进小酒馆之后,气氛活跃了许多,话题也不只属于刘燕了,人生哲学文化时事各自经历喜好不一而足,时间因为开心而飞快。快到夜里十点的时候,洪斌提出来刘燕该回寝室了,因为学校的作息时间。大家都有些不忍,尤以刘燕为最,脸上挂着一种贪玩孩子没尽兴的娇憨:
和几位老师谈话挺长见识的,今天等于给我好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作了一次小结。谢谢你们啦,希望以后还能再聚。
送刘燕回寝室的路上,我突然想起来问刘燕最近有没有写点东西。她迟疑了一下说:有是有,只怕要让您见笑。
我听她如此说,更想讨来看看了。于是约明天她拿过洪斌宿舍来。
第二天早上,因我突然有事要提前回市区,而刘燕要上课,就没有见到面,只拿到了她托中文系哥们送来的一个大信封。里面有她的一纸短简和与高尔基作品同名的《我的大学》。
“雷子老师:
您好。本想今天就当面听您指教,无奈时间不巧,深感遗憾。由于您已知道的缘故,我很感念这份机缘和一年来的大学生活,遂成此拙文,请予斧正。望抽空能再莅临寒窗。”
怎样也想不到这竟是我们的永诀。后来的日子里,刘燕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又多次进入这座校园,苍松翠柏,花团锦簇,通幽曲径,檐瓦素朴,洪斌的斗室,转场的小酒馆,一切好象都没什么改变,然而我心中却因为刘燕的缺席一片空洞,这是她的大学,却也是她匆促人生的最后一站。可原本这里应该是她生命崭新的起点,从这里她已经眺望到丰富世界的迢遥与深邃。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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