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5-12

    灾日记。 - [故字纸]


          这是一组2008年5月写下的灾日记。时隔一年,我翻看它,心中仍有激雷滚动。也许,在一年回望时咀嚼它们,会有与彼时不同的另一番感触和意味。当此周年祭日,以托切切心念。


    2008-05-13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觉到,死亡离我们这样近。雪灾;火车相撞;眼前的汶川地震……尝试着想做一个粗略的统计——在不到半年时间里,多起重大天灾人祸导致了多少生命的消失。
          在网页间消磨了仅仅几分钟,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因是,搜索指向混乱,数据版本不一……最重要的是我突然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件徒劳的不可考的蠢事。即便我能得出精确的死亡人数,又有什么意义呢?从数字到生命的距离何其遥远——生命,与轻飘飘的,甚至包藏伪诈的数字之间,永远不可能划上等号。
          人都有一死。司马迁说,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事实上,这个选择句有着极其不圆满的缺陷。死亡,远不止这两种类别,远不是这般非此即彼的简单。面对5个月中,难以计数的这些因天灾人祸罹难的生命,是如泰山般重,还是如鸿毛般轻呢?似乎都不是。
          在我低垂的头颅中,蹦出来两个字:无辜。
          无辜的核心意义之一,是没有选择,不曾选择,根本不想选择。如果能够选择,我坚信每个人都只想选择——活着。背负生活重压地活着,怀揣憧憬梦想地活着,甚至卑微迷茫地活着。活着真好,活着就是全部的意义。这是最原初的天赋人权,最本质的生命意义。
          而现在,他们已经离我们远去,从劳作中,从行进中,从欢笑中,从睡梦中,被无声无息、骤然崩塌的厄运无缘由、无意义地毁灭。“无意义”是无辜的第二个核心意义。这样的死,尤其让人窒息,让人绝望,让人倍感生和死的荒诞与无常。
          无论是死不瞑目,还是无思无想,他们已经消失在我们身边,化为我们呼吸的空气,我们脚下的尘土。作为一个陌生的活体,我无法想象这过程中的一切,永远不能知晓他们的心意。
          心空翻滚着惊涛骇浪的黑云。与魂魄间的震撼、恐惧、悲伤、哀怜、无助、冰凉相比,我深知从嘴里说出的都是废话。就让这些废话变作白色的纸钱,黑色的灰烬。
          默哀——为我们生前的他们,为他们身后的我们。尽管,明天,我们仍要继续刷牙洗脸的生活,慵懒抑或忙碌,不知何为终日。此为祭。


    2008-05-19

        你听到了吗?
        隐约的哭声。在哽咽中释放的能量。
        远处,用心才能倾听到的极远处。海浪,嚎啕。
        那来自地心的凶狠的力量,击毁了我们安详的家园。
        闲聊的正午。七彩肥皂泡。还有喷香的粮食。
        爱情刚刚降临。咿呀学语的女儿。
        辛苦一生的老娘昨天才搬进新居。
        我奔跑着的茁壮的现实,这一跤摔得惨烈。

        朋友,亲切的从未谋面的朋友,那时正在路上。
        从广西龙胜发出的明信片也刚好在路上走了一周。
        5月12日至19日。这无比漫长的一周。
        人心如水,如粉芥,如铁,如虚无的叹息。
        恶梦像一条冰凉的毒蛇,死死捆缚着我的中国。
        我无能为力,像一个废人,在苦水中,在血水中,在碱水中,浸泡到凝滞。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可能成为一场颠覆。
        向着最深重的黑暗,向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向着那颠扑不破的生命之光。
        以泪洗面的中国,一定会揭开死神抛洒的阴霾,展露新雨荡涤后明亮的笑容。


    2008-05-20

        灾难让人坚强。
        灾难让人铭记温暖与光亮。
        灾难让人懂得爱,学会爱,珍惜爱与被爱的权利。

        灾难让我们在失去物质家园之后,更加意识到了精神家园的存在和宝贵。
        灾难让我们坚定,向善,莫以善小而不为,小善一样可积大德,灾难让彼时如浮云一般高不可攀、高深莫测的道德变得朴实。

        灾难让我从现在就开始想念,那些年轻的、勇敢的、胸怀大爱的英灵会护佑这片土地,护佑丰收的庄稼,护佑琅琅书声永不止息,护佑甜蜜而结实的爱情,护佑闪光的日子总能穿越黑暗的囹圄而永生。
        灾难让我们坚强,也让我们柔软。它炼化出的生命的真谛,点点滴滴,将我们干渴的心湖注满。

        灾难让逝者升华,让生者茁壮。
        天佑中国。


    2008-05-21

        一个心意真诚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今天晚上我出门了,跟大学班上的两个老同学讨论,能不能以班集体的名义认养资助灾区的孤儿。
        参与者都很严肃,收敛内心的激荡之情,论证此事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跨度的持续性、可行性与合法性。
        这是负责任的态度,而非头脑发热,一时兴起。
        一切为我们心疼的孩子着想,除此之外,与任何动机、因素无关。
        在厘清情、理、法的关系之后,我们几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漫说及此次灾难中的无数心动细节,都禁不住老泪纵横。
        说真的,我已经忘却了我们一起流泪的样子。那一刻,我重温了内心千金不换的圣洁。
        我们得出的一个重大的结论是,2008的年度灾难,会让中国人在剧痛之后,清醒而光荣地收获国家意识与公民意识递进升华的重大成果。
        多灾兴邦。2008年的中国正在过大关,迈大坎,最终走向平实富足的世俗幸福。
        在北川打工的陈坚(音)躺在三块预制板的重压之下,向救援人员要电话给他的老婆报平安。陈坚用温柔的语气对他的老婆说:过了这一劫,我们不指望如何风光,只要平平淡淡的一辈子,就够了。
        说这话的时候,救援队员已经在尽力抢救他,但是最终,相信包括陈坚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躺上担架不久,离开人间去了天堂。直播女记者嚎啕着推搡他,声嘶力竭呼喊他的名字;给陈坚做人工呼吸的抢救者“骂”:傻瓜,你都坚持了这么久了,怎么这时候放弃了……
        大灾中,这是最让我泪流满面的瞬间。


    2008-05-23

        一座山站起来之后,很多土地被揉皱了。
        上面的庄稼是我写给你的情书。
        被揉皱了,房屋成为坟茔,种下来世的想念。
        不知道你有没有读懂。
        星光黯淡,月亮照着河床上的陶片。
        岷江,那是我滂沱的眼泪。
        在龟裂的苍老的面孔上流淌。
        皱纹如同沟壑,沧桑。
        而你,是我的心跳,记数着
        每一种光阴的细节。如同
        那74个世纪的2340亿秒。
        一直活着,生死不离。


    2008-05-25

        身处国难的时候,道德似乎成为火炬,成为旗帜,成为了衡量进退高低的心灵标杆。
        今天,我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提醒大家的是——其实,我们不能指望我们,无数在物欲世界中被驱驰、被浸淫很久的生命突然就此得到超升、解脱和涅槃。
        假设在1976年的唐山地震中,因为政治经济体制和社会影响机制的局限,我们不能对个体人生寄予奢望的话,今天,我们同样不能苛求我们的人民百姓,从此就会在个体气质、精神境界以及处世灵魂上腾空而起,实现海市蜃楼般的“品格大跃进”。
        但是,我们应该充分地看到,汶川大地震及其所引发的“全人气凝聚”现象,将会成为一部深远的、甚至永恒的“国家记忆”,被全体中国人刻骨铭记。
        时光流逝,我们,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仍将回到之前日常——庸俗忙碌、刷牙洗脸的低调生活,我们应该还会在邻里七长八短的争吵中、在夫妻锅碗瓢盆的磕碰中、在生计严峻的尴尬焦灼中、在人生理想的不断退让中,继续渺小而真实的人生轨迹。
        今天的忘我和高尚,或许(甚至注定)只是我们在关键时刻的偶露峥嵘,但它绝对是我们平凡甚至平庸的生命中人性积淀的巅峰,心力浓缩的极光——就是这一次的爆发与喷薄,已足够我们一生骄傲和难忘。
        在放大的细节回归到琐碎,在整体的辉煌散落成火种之后,扪心对望,我们已不再停滞于过往,我们已经是一个个焕然一新的平凡人,尽管我们每个人的头上不会有冠冕的光环,但是,我们的内心知道,中国已经引领着每一个中国人向前一步,走。
        这种伤逝以后觉悟的真爱与净道,开启着我们承继未来的喜悦与关怀。

    2008-05-27

        余震不断,堰塞湖危峻,卫生防疫压力艰巨,数以万计的灾区群众仍在风餐露宿,从今往后的重建过程更是长路漫漫。事实上,抗震救灾,我们仅仅走出了第一步,未来还有更多更复杂的事要做,还有更新更沉重的使命要担负实现。
        在这样的时候,我们需要做好长期性、可持续性、不间断性的心理及现实准备。
        需要对灾区扶持与重建的持久关注,需要继续保持信息公开的透明度。
        就像昨天卫生部人士说的那样:“灾区防疫工作没有时间表,只要需要,就要一直坚持下去。”
        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还要警惕,不要过度放大精神的能力,甚至鼓吹精神的万能性,走虚的道德颂扬很可能异化成“粉饰”,并因此蒙蔽救灾与重建——物质与心灵家园重建的严峻现实,这对灾区复苏与中国的稳步前行都将造成危害。
        危难中的我们,更需要随时提醒,保持清醒。


    2008-05-28

        记住。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苦难,间或美好。
        我们还有生活。

        无穷尽,无休止的生活。
        冰冷,滚烫的生活。
        单调,五彩的生活。
        颓废,坚定的生活。

        记住。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我因为你而存在。
        你因为我而拥有。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2008-05-30

        很多的苦要以后才懂得。
        所以我们需要凝聚并储存长久的关爱与真切的帮助。
        受伤的灾区,受伤的孩子,受伤的中国,需要强大而永续的支撑。
        笑容的绽放是美好的。但是我们更需要对内心可能降临的黑暗做好照明的准备。
        这是他们的人生,这也是整个中国共同的人生。

     

  • 2009-03-28

    家。 - [故字纸]

    从我们的祖先钻进第一个洞穴开始,关于家的温情与眷恋就烙刻进了人类庞大的历史。家是我们的永生之地。面对家这个最柔软也最强大的归宿,人类流浪的双脚从来没有丢失过回家的路。

    公元4世纪至13世纪的不同年代里,中国版图上曾有一个数以万计的群落,为了找回丢失的家园进行过漫长辗转的大迁徙。他们因战乱流离失所,然后背井离乡为重建新的家园苦苦求索。从黄河流域到长江流域,他们就象一缸被打泼的水,散失,敛聚,沿长满荆棘的流亡之路,渗流进南中国赣、闽、粤等省的贫困山区,顽强地生息繁衍,延伸自己的生命血脉与文化传统,直到枝繁叶茂的今天。

    这个庞大的群落叫做客家人。而广东梅州便是客家人最典型的聚居地之一。

    600多年前的某一天,大举南迁的流民中有一位壮年汉子,携妇将雏走过山口,来到这棵榕树下。想必是命运的暗示吧,刚步入榕树的荫凉,汉子肩上一头挑着一个孩子的竹扁担一声脆响断在这里。从此落地生根,香火传承,梅州蕉岭县高思乡这个小山村,成了今天印尼华侨汤锡霖先生魂牵梦萦的故土家园。

    这是汤锡霖先生的祖屋。同老人的年龄相等,已有71年的历史。翻新后的颜色掩去了岁月的沧桑,成为村子里最醒目的风景。

    风度儒雅的老人一天前刚从岛国印度尼西亚回到高思老家。侨居海外数十年后,故土亲情在他的生命中占据越来越多的分量。此时关于家的概念,在老人的心中已经放大,从一己之家扩展到高思,到梅州,乃至更广阔的空间。他为家乡捐建了自来水、照明电、道路桥梁、学校、医院等公益事业,义举善事不胜枚举。可在老人看来,他不过是在为一个更大的家尽自己的责任。

    从梅州出发,去梅县三乡石楼村的路比高思更其偏远。

    与汤锡霖老人一样侨居印尼的钟奇可先生,一样对自己的家乡和祖屋有着深切的怀念与珍爱。钟先生的祖屋建于清同治元年,距今已有130多年的历史。与旁边新建的现代化别墅——忆乡居比较,它已经算得上是一件古董。老屋虽经修整,仍可看出岁月流逝后的过往铅华。

    站在母亲面前,67岁的钟先生仍旧是个恭敬的晚辈。而他的母亲已是95岁的高龄。钟先生回梅州办企业后,母亲随他一起归来故土。原本只打算小住一两周,没想到老母亲故土难离,一住已是3年。

    老母亲安闲地坐在新楼门前,与她眼前这寂寞的山谷达成一种深远的默契。当年她从这偏僻贫困的家园走出去,而今回来已是满头不化的积雪。时光不再,家却依然是家,随时光流转的人生轮回,应该就是一部浓缩后的客家变迁史吧。

    别过汤先生的德裕楼与钟先生的忆乡居,我们在梅县白宫镇又见识了同属邱姓人家的联芳楼与棣华堂。联芳楼落成于1934年,耗资高达10多万白银;棣华堂则更早,建于1918年。

    艳阳普照,金风送爽。联芳楼气宇轩昂,棣华堂仪态安详。尽管谋面之前已听过梅州人生动的描述,乍见之下仍止不住心中的惊奇与神往。

    面对着一段段尘封的历史,我们在迷惑中猜想:这样华丽高贵的建筑是经过怎样的愿望设计转化为行动,落成在一个又一个穷乡僻壤?它们的主人当时心怀着怎样的深意?我们该怎样撩开历史的面纱,还原出这些家族当年的繁荣风光?

    太难了。也许只能任随它们,带着难以解答的神秘,象一个悠闲的老人,恬静地坐着,年复一年对望丰收的田野。

    历史的情节,连同每个家族的传说,也许都已变得不重要。时代的日新月异,已经吸引了我们更为迫切的目光,从山里望向山外,从历史望向未来。世界这个宏大的时空概念,通过缕缕不断的香火,变得亲近温暖。白宫镇现有16000多人口,旅居海外的白宫人却有21000多人,全梅州的海外“三胞”则多达300万人,分布在东南亚、欧美和大洋州的70多个国家和地区。

    这个历史形成的庞大现实蕴含着千百年的人文沧桑。作为汉族的分支,拥有同一个中华母亲的客家人,在客居于南中国的山区之后,又不甘穷山恶水的封锁,一条腰带闯天下,含辛忍辱,自强不息,终于有不少贤能创建基业,大展宏图,写就一部动人心魄的血泪史和奋斗史。

    归去来兮,故土难离。成千上万的海外游子在功成名就之后,并没有忘记家园故土,没有忘记自己始终是中华民族这棵古榕树上长青的枝叶。源远流长的血脉与传统牵挂着他们,生养过他们的祖屋在期待着久别的归人,思乡爱国的海外赤子始终没有忘记象乌雏一样反哺自己的故国母亲。

    老人,挽留在我们镜头中的几位老人,全都有着生命本色的魅力。他们连同老房子和老照片一起,成为我们仰望之后想要深深鞠躬的永恒象征。那么他们的子孙呢?留空的大屋在以后的日子里将会迎回怎样的归人?新鲜的归人与这些老人相比,将会用他们年轻的目光,如何看待家,如何看待高思、三乡、白宫这样的小家,以及梅州乃至中国这样的大家?

     

  • 2008-09-24

    千夫指。 - [故字纸]

    当此灾年,更多人祸频发的年景,我已经心衰力颓,欲无语问苍天,可是苍天,你目还明吗?耳还聪吗?
    面对三聚氰胺、山西溃坝等惨案,想起去年我曾写过的文字,放在今日似乎更合时事。

    魔鬼早已来临!
    魔鬼早已进入到我们的肌体身心!
    于个人,于团体或者企业,于利益集团,于一国。
    好好扪心想想,也许只需一秒。制毒的每个当事人,贩售者,监管者,获利者,睁眼闭眼者,受害而忍受者。
    毒大米,毒牛奶,毒鱼(湖南人养鱼而不自食),毒竹笋及其他毒食品,毒地板,毒涂料及其他毒生活用品,毒长江与淮河等江河水……太多近乎疯狂、变态的行为不胜枚举——不是妖魔附体,不是魔鬼植入并控制了我们的身心,我们能够做出这无数的罪孽吗?
    在我可能被人诅咒之前,我诅咒——山西将成为地球上最需要忏悔人类罪孽的地方之一!在这个诞生了王勃、王之涣、王维、王昌龄、柳宗元、白居易、司马光、米芾、关汉卿、罗贯中的地方,如今居然有九岁儿童自记事起没有看清过太阳的样子!
    我去过山西,我脆弱的承受力敌不过烟尘、焦化厂的刺鼻气味以及我闻之欲呕的硫磺味,浓重到窒息,我坚决不能信这是人可能赖以生存的家园!当然没人给我送钱,如果10万、100万甚至1000万摆在我的面前,我会怎样?我还会不会如此咒骂?也许挖开祖坟重新面对祖宗,也要先掂一掂钱的重量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我诅咒的只是万分之一。
    说到食品、医疗卫生和教育。这是全人类的道德底线标榜为“社会良心”的几个行业!
    如今,我们每个人低下头,好好自揣一下它们的德行。
    无需我说。 魔鬼早已当道。
    当我们已白痴成游戏木偶,当我们已怯懦成帮凶,当我们已沦丧成作恶者,这样的时候,桃符之剑焉在?功效是否一如以往?!
    我无力。要么妖魔化,要么边缘化。我是边缘化的代表。
    所以我只能感到羞耻。我感到羞耻的时候有多少人依旧安之若素。
    愤怒如我者,也许明天醒来也是芸芸抚顺之人,麻木之人,冷漠之人。

    为这则短文命题的时候,想起了鲁迅直指人心的诗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沉思一念,觉得当此浮华之世,做后者难,做前者更是难上加难。

  • 2007-10-07

    回望安顺。 - [故字纸]

    【思乡之情真的会随着年龄不断渗透进骨髓。时常的梦境里,某个瞬间发呆走神,每逢节假日则更甚。这是我在遇到游游之前写下的文字。今天尽管已经有了她有了家,却仍无法放低对故乡老家的惦记。】


    1982年离开,到北京上学。此后一直漂泊在外。
    2001年回乡,2004年再次离开。此后不知漂泊多久。


    我曾把心放到最底,对自己说:这一回我不再离开了,我的安顺故乡。所以10月12日,当我再次独自一人坐在贵阳龙洞堡机场的候机厅里,望着身边花花绿绿不知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人群,心里一片空洞。天阴着,秋日的阳光蜷缩在云层里不肯露头。我望向停机坪上的一只只银灰色的大鸟,也是茫然不知所向的样子。我想我也是一只鸟。一只停停走走的鸟,一只本已飞累了的鸟。人说倦鸟归巢,而我却不得不一次次撑起疲惫的翅膀,只为找一棵枝叶浓密的树歇脚,用喙啄开被风雨打湿成团的羽毛,然后凝望天空,寻思下一段飞翔的路。


    我真的是一个“鸟人”。生来好象就为了飞翔。总是停不下来,总是难得依归和拥有。而家呢?家对于我是心里最软的一个地方,最疼的一处暗伤。我在《眉毛胡子》中这样写到过家:


    “家园是我心里最温暖的一个词。很多年里,家是父母的,家是妹妹的,家是朋友的,我乐而忘返但是终归不能久留。我在路上,停不下脚步,家一直不能成为我一门一窗一把钥匙的现实存在,在我的心里家被包裹得异常严实,小小的心房已经很难承载它的重量和密度。


    “把家背在行囊中的滋味是很难与外人道的:有来去无牵挂的放脱自由,又有魂归无所依的孤独惶悚。整日就这样走走停停,很难在自己足迹丈量之处、眼光染指之处、心有流连之处写下我的姓氏……”


    如今,我再次离家远去。回望故乡,我望见了心底的眷恋与苍凉。三年时间,让我对心里已然生疏和缺损的故乡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修复。那些随山势蜿蜒的路,几条屈指可数的街道,古旧中又崭换了面容的城郭,上班路过总要打量的荷花池,友人相约常去的饭馆和酒肆……还有飘荡在小城中无处不在的那样一种熟悉的气味,如同水泥给石墙勾缝,将我的记忆封存圆满。


    日子是朴素的,朴素得近乎拮据。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我能够珍重或温馨记得的是这样几件事情:通宵达旦地编了两期杂志,不多几次与知心者深刻地交流,拍了不多几个自觉有意义的电视片子,一些时日在父母亲人身边感动地厮守,写了不多一点文字,看了几本书几部好电影,与朋友同事有过一些欢乐时光,然后在住所旁边的报刊亭定期买到自己喜欢的杂志报纸。应该就是这样了,而我觉得已经很好,没有抱怨,只有感激。


    在短暂的两期《今日兴伟》里寄托过我近乎遐想的诸多谋划。我一直渴望能够为安顺整理记录出一部相对完整的《安顺宝贝》,把家乡的名胜古迹、人文经典、乡里民俗、工艺名产等等梳理一份档案存照。所以有了吴宝成写的四口古井,有了张麟写的西部村庄,有了丁杰写的马官玉真山和普定冲龙,有了杜应国老师的黔中奇石欣赏,有了邓克贤老师的《安顺老房子》书评,有了索正辉老师的老安顺速写,有了王晓伟的《走近屯堡》组照……如今想来,这些文字图画是那样的亲近,温暖,象冬日赶路人心中掩藏的一撮信念的火苗,说不上灿烂,在暗中却也灼灼夺目,并且成为指望。


    我是充实而虔诚的,正象在杂志后记中写下的那样:在贵阳快捷印务公司的设计室里,10天里的5个黎明是我看着用黑夜、便当、斯达舒拌和着迫切的期待、绞尽的脑汁,发酵出来的。这一切结束在元月22日寒冷晨曦中的几碗羊肉面汤中。那一刻,站在开始熙攘起来的城市大街边,望着不认识我们的车辆行人,我坚定地认为:随着《今日兴伟》创刊问世,有些事情已经被我们改变了,往后将不再同于以前。


    尽管变故中断了那份工作的喜悦,在我心里却一直品尝着那段时光的独有滋味。后来我重操旧业,回到电视台干起熟悉的编导活路。我住在台里安排给我的小屋里,勤谨工作,平淡生活,感觉其实不错。心思专一地用在镜头结构和情节编织中,走过的山路踏实,定格的风景美不胜收,结交的人厚道可爱,日子一天天的依依不舍。独坐在市委大院的树荫里,屋檐下,看晨曦晚霞听鸟语蛙鸣,我思想这样的时光其实也包藏着大美大爱,一样是人生的大交响、大背景……


    而今身处异乡的我,许多个深夜里曾千百遍拷问自己:你为了什么放弃故乡来到此地?你已经太多浪迹,你已经身心疲惫,除了几个多年的故交,北京已经是陌生的别人的领地。理想的大旗再难重举,那么,你期望什么样的战绩?


    看过《混在北京》,想想自己的年纪,很难不沮丧。父母已经衰老,故园岌岌荒弃,你就象一个逃兵,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回家过年,见过父老兄弟,重逢的喜悦过后,心中剩余的只有愧意。


    现在我坐在这里,敲打这些浮薄的文字,猜想如果得见于乡亲,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手边有些事情正等着我去做,这是我随时拣数的慰籍,是给予我精神存在的信心和力气。在为此展开思考的时候,我的脑际浮现最多的是家乡的水天和山野,那片给我遗憾更给了我牵挂的土地。


    是的,牵挂成了我心里最痛的一个词。曾经我以为我潇洒了,以为我超脱了,自私地离开了,很远,远在天边,在海边,在夏日草原一望无际的埋藏中,我以为我在心里揣下了自己。今天我抖尽口袋里的每一个褶皱,却发现空空如也。那些牵挂的事物如同岩石,而我只是一阵风,掠走的芳香已经在迷失的长路中散尽。


    此刻我坐在北京,不是我的北京,从清晨的阳光到华灯绽放。其间我看了一部电影,陷落在沙发里,跟随着那三个年轻的男女在细腻而悲情的生命错误中美丽到消失的时候,我不知觉间竟已泪流满面。在一屋子拥抱着我的黑暗之外,北京城已然一片繁华的灯海。


    而我的故乡呢?我亲爱的贫穷的故乡,这一刻你是什么心情?当阳光转身离开之后,在哪一只红红的炉火边,围坐着我的亲人我的兄弟姐妹?在生命相依的温暖之中,我遥远的怀念是否显得冰冷?在写下的字里行间、定格的景语画音之中,是否还能依稀可闻我们一起呼喊过的名字,隐约可见我们一起趔趄过的泥泞?


    而今,又这样的远了。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喜欢了、淡泊了离别流浪的生活,现在我懂得了自己心中永远无法逃离的牵挂、无法硬化的软弱:故乡——乡人,乡事,乡情,午夜来入我梦。


    我想你,我的故乡,我真的只想做你怀中的一个“小国寡民”。


    我爱你,故乡。就象一个不孝的子孙,我惦记着那些渴望在你的土地上放飞的梦想,不论它以相思抑或疚恨的方式存在,我都会永远痛在一颗流浪的心里。

     

     

  • 【镜头中的安顺生活。附件。】

     

    “穿洞人”

     

                          普定穿洞。16000年前的祖先“故居”。

    城市的血缘和理想,从我们的祖先钻进第一个洞穴开始萌芽,延伸,穿越时空的深邃,对于家、故土、乡情的眷恋因此融入历史,变得厚重。
    在普定县城西3公里一座孤独的山丘上,四季的灌木蒿草掩护着一个10米见方、南北向贯穿的岩洞。1981年,这里发掘出一个埋藏了一万六千年的人类文明进化之秘。
    穿洞人就是安顺这片热土上我们最早的祖先,穿洞古人类遗址由此被誉为“亚洲文明之灯”。

     

    徐霞客眼中的安顺

     

                       1904年的安顺城,出现在法国传教士明信片上。

    公元1638年的农历四月二十日,一个两鬓微霜的布衣男人风尘仆仆,从现在的平坝方向走进了当时称为“普定卫”的安顺城。那天应该是风和日丽,经过长途跋涉的旅人走在安顺人气祥和的街市中,有一种暖洋洋回家的感觉。
    徐霞客,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故乡江苏。一生以旅行为事业,足迹遍至大半个中国。走进安顺的时候,徐霞客51岁。在日志体的游记中,他这样描写安顺:“城垣峻整,街衢宏阔,……层楼跨街,市集甚盛。”
    在城中盘桓两日后,徐霞客出安顺永安南门,去往黄果树瀑布。

     

    黄果树瀑布

           黄果树大瀑布,形成于二亿三千万年前,属喀斯特侵蚀裂点型瀑布 

    “我粉身碎骨扑向你/就是为了融入你壮美的生命”
    (宋祖英演唱《黄果树之歌》)
    作为安顺最普遍也最典型的象征,黄果树瀑布蜚声中外。而徐霞客无疑是史载中黄果树瀑布最知名的见证者。
    公元1638年农历四月二十三日,徐霞客听见黄果树瀑布如雷的轰鸣时,预感到又有“奇境至矣”。在他的笔下,黄果树瀑布“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比较他所见过的瀑布,“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而大者”。
    黄果树实在让人动心,甚而有人士建议以“黄果树”为安顺易名。


    喀斯特

        格凸河标志景区——大穿洞。格凸河被誉为世界上最美的喀斯特地区之一

    “喀斯特”,岩溶的旧称,因亚得里亚海岸的喀斯特高地而得名。
    1999年8月13日,法国科学院博士、地理学教授理查德·迈耶、欧贝·贝昂一行第三次到安顺考察时说:“最美的喀斯特地貌集中在热带国家,中国多集中在贵州,占全世界的70%,安顺是喀斯特地貌最多、最集中的地区……”
    安顺全市岩溶面积多达6500平方公里,占土地总面积的70%,其中表露面积4065平方公里,占岩溶面积的62%。这种特征一方面形成其独特的旅游资源,使安顺成为贵州、全国乃至世界岩溶风光最壮观的地区,但另一方面也导致了本地区生态的脆弱。


    屯堡

     

        屯堡,流动着的历史。屯堡地戏被称为戏剧史“活化石”,其面具享誉中外

    公元1381年秋天,朱元璋下旨“调北征南”的军事行动引发了一场数十万军民的浩荡迁徙。旌旗如林,人流如洪,沉重的木轮车辙翻山越岭,碾过600多年的沧桑,至今依旧清晰。
    今天聚居在安顺土地上的屯堡人,就是活着的历史,行走的记忆。


    两江的儿女

     

                                 安顺油菜花节上的屯堡妇女。

    在1:400万的中国地图上,长江和珠江的两条主要支流乌江和北盘江蜿蜒交错,安顺正处于两条大江的分水岭上,全市国土面积的30.3%属于长江流域,69.7%属于珠江流域。
    长江为父,珠江为母。安顺是两条壮美大江缠绵孕育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