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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里梦见鬼了。很多很多可爱的小鬼。
而且是我主动去山野里找到的。他们化身成了石头、树、草棵,还有水田里的螺蛳,甚至在风里,也能听见他淘气的笑,以及吹在我脖颈上痒痒的呼吸。
我在草地林间奔跑的那个欢啊,在窄窄的田埂上像走平衡木,爬树的样子好比灵猴。
我用手指捅石头样的小鬼,他会做出生动搞怪的鬼脸;我抚摸树形状的鬼,她就像怕痒一样嘎嘎笑着闪躲;我碰到草棵的时候,她会柔软地缠住我的手指;我把螺蛳放在手掌,他会蹦跳着回到水里……
真的很开心,一点恐怖也无。醒来后,雷小游评说,嗯,都是一些可爱的小鬼。
于是想起麻山,想起在麻山的真实场景中见到的那个鬼。
我那个时候的称呼是“雷乡长”,经常下到自己“蹲点”的那个村子去说事,办事。
有一次,记得是去搞救济评比——望谟是国家长期性的顶级贫困县,至今如此——每年都会有一些救济的钱、粮、物要发放。我这次下去就是摸底,看看哪些人家的日子最难过下去。
麻山乡多苗家,房屋大都低矮,采光极差,随便走进谁家,日里夜里都会围坐在火塘边,吃饭,待客,议事。
那天照例在村长家坐了。我跟几个村干部都很熟了,搭手(比握手随意),让烟,一人斟一碗米酒,坐定。
我右手边是老村长,我左手边是村治保主任,老村长右边是村里的文书。
这三位跟我打交道最多,说起来颇有缘分。
老村长救过我一命,这一点也没夸张。有次我兴冲冲跟他进山去打野物,山鸡、野兔什么的,不想路上遇到了“地马蜂”。这是一种极其凶恶的蜂群,巢穴不是高挂在树上,而是像蚂蚁窝那样埋藏在地下。
老村长那时间走在我后面,他只见我似乎是崴了一下脚,便立刻反应过来。把身披的蓑衣将我从头蒙住,推倒在地,然后自己一头扎进旁边的荆草丛里……最后我毫发无损,老村长的屁股却被狠狠蜇了几下,出血,留疤——后来我知道,这种峰可以当场致人死命。
再后来,我懂得了怎么去剿杀它们,像蚁穴一样,有地马蜂的地面是异样的。找到之后,用备好的铁皮压住,上面堆放柴草燃烧——之后就可以享受喷香的蜂蛹了。
这一段插叙长了点,可又忍不住不说。
治保主任简单,退伍军人,性格豪爽,每次我大醉,功劳一般都主归他。
文书是我见鬼的见证人。高中辍学,在这穷乡僻壤已经是难得的秀才,戴副眼镜,做派比我还文秀,每次见到都要跟我切磋点诗歌散文什么的。
坐在治保主任左边的那位,就是我见到的鬼了。
因为是生面孔,我就自然地问道:“这个同志没见过啊?”
跟他对了眼神之后,我便转脸等待村长或者文书的介绍。至今记得他的形象,裹着苗家男子寻常的头巾,焦黄的面色,眼神与我的触碰之后便带着一些怯意,一些笑意,谦卑地,甚至是羞愧地,跟头一起垂了下去。应该是30多岁,但是老相如40岁以后的人。
我等到的是文书的身体以及语言的惊骇。“啊——咋回事……”
我再转回眼神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蒸发了。
我顿时忍不住惧意,转身就把老村长的左臂抱住了。已经记不得当时自己发出的声音。
文书是被所谓的现代文明损坏了神经。苗族人其实不惧鬼神,他们自蚩尤时代起,就拥有足够的智慧,用来与阴阳万物和平共处。
在文书的见证下,我知道了那个男人的来历。本村人,去年冬天上山打柴时,因为凝冻湿滑,摔下悬崖坠亡。他们家也是村里的赤贫户。老村长说,“他是替家里人来要救济了。”
后来,我们给他家送去一份救济。后来,就没再见过他。 -
2008-06-17
过去的时刻依旧温暖。 - [新格子]

广西杨村,轻舟斜阳。
一个好友的来临,可以开启时空中的另一条轨道。
今天悠悠从广西来京,而我已经5天没有更新博客。
把这几个日子称作“精神休克期”。其实就是自闭,躲进孤独的洞穴。
好在这种状况的间隔周期越来越长,何况人非圣贤,时光本就容易沉沦。闪回远古,人类本来就是穴居动物。
今天开心,谈笑间重温无数美好与坚强。幸福如此亲近,人生快如轻舟。 -
所谓愤青的日子,已经离我很远。至少是貌似。
其实生如花树,谁都含苞,谁都盛开,谁都凋败,这是一条必经之路。无论从容,抑或踉跄,我们都得自来处来,往去处去。
青春时节,谁没愤过?能将愤青做长久者,更是殊为不易。
如果你的内部是一锅滚沸的钢水,试想你必须是一个怎样材质的器皿,才能承载它,而不至于被熔化?
如是说,做一个内心灼热的人,也需要别样的胸怀与能量,绝非冲动就能赖以持久。
常将生活比作流水,不只是因为子曰过“逝者如斯夫”,更是因为它的水的形态——装入什么样的器皿,便呈现出什么样的情状。
这器皿也许便是每个人不同于另一片“树叶”的命运。
我们一向被灌输,不能向命运低头,要扼住命运咽喉。但事实上,几乎没有谁能够始终做到这些。
绝大部分的人类都只能在若干次跌撞、幻灭之后,在若干个关键转折之处,屈服于命运的安排,随波逐流,甚至匍伏而生,用“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安慰自己,因为命运就是一个暴君,它从来都在朝我们的脖颈举着屠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同这一次,命运再一次跟老天,跟阎王联手,它们从来都是形影不离的虎狼搭档,再一次视生命如草芥,让我们尘归尘、土归土。
我是,我们都是幸存者。因为这样的涂炭与绝望随时也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在空前的悲恸之中,我更多感到了无力,在通往汶川的路上,不去也苦,去也无助。
比之期待奇迹的出现,我更真切地相信,一夜醒来,我们依旧低眉顺眼,继续各自刷牙洗脸的平淡生活。 -
2008-05-31
很多的苦要以后才懂得。 - [新格子]
很多的苦要以后才懂得。
所以我们需要凝聚并储存长久的关爱与真切的帮助。
受伤的灾区,受伤的孩子,受伤的中国,需要强大而永续的支撑。
笑容的绽放是美好的。但是我们更需要对内心可能降临的黑暗做好照明的准备。
这是他们的人生,这也是整个中国共同的人生。 -
记住。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苦难,间或美好。
我们还有生活。
无穷尽,无休止的生活。
冰冷,滚烫的生活。
单调,五彩的生活。
颓废,坚定的生活。
记住。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我因为你而存在。
你因为我而拥有。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这,就是我们的人生。 -
2008-05-28
前路光明,但也足够崎岖。 - [新格子]
余震不断,堰塞湖危峻,卫生防疫压力艰巨,数以万计的灾区群众仍在风餐露宿,从今往后的重建过程更是长路漫漫。事实上,抗震救灾,我们仅仅走出了第一步,未来还有更多更复杂的事要做,还有更新更沉重的使命要担负实现。
在这样的时候,我们需要做好长期性、可持续性、不间断性的心理及现实准备。
需要对灾区扶持与重建的持久关注,需要继续保持信息公开的透明度。
就像昨天卫生部人士说的那样:“灾区防疫工作没有时间表,只要需要,就要一直坚持下去。”
在这样的时候,我们还要警惕,不要过度放大精神的能力,甚至鼓吹精神的万能性,走虚的道德颂扬很可能异化成“粉饰”,并因此蒙蔽救灾与重建——物质与心灵家园重建的严峻现实,这对灾区复苏与中国的稳步前行都将造成危害。
危难中的我们,更需要随时提醒,保持清醒。
在此引述一段史料,作为对“堰塞湖”巨大危险的提醒。
上世纪中国最大的一次地震堰塞湖溃决惨剧,发生在1933年的迭溪地震之后。
迭溪,四川茂县的一个镇,也属本次汶川大地震重震区内。1933年8月25日15时50分,迭溪发生7.5级大地震。地震发生11天后,高峡出平湖,形成的堰塞湖蜿蜒25华里,最宽处约4华里,称为“大海子”。
大震后第45天,即1933年10月9日下午7时许,受强烈余震触发,堰塞湖“大海子”溃决,积水倾湖涌出,引起周边陡峭崖壁猛烈垮塌,今天的汶川震区,惨遭洪水扫荡。
对比之下,迭溪地震主灾造成近7000人死亡,而堰塞湖溃决作为次生灾害,致使2万人丧生。
以堰塞湖溃决为例,地震次生灾害隐伏巨大危险,万不可轻视。 -
身处国难的时候,道德似乎成为火炬,成为旗帜,成为了衡量进退高低的心灵标杆。
今天,我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提醒大家的是——其实,我们不能指望我们,无数在物欲世界中被驱驰、被浸淫很久的生命突然就此得到超升、解脱和涅槃。
假设在1976年的唐山地震中,因为政治经济体制和社会影响机制的局限,我们不能对个体人生寄予奢望的话,今天,我们同样不能苛求我们的人民百姓,从此就会在个体气质、精神境界以及处世灵魂上腾空而起,实现海市蜃楼般的“品格大跃进”。
但是,我们应该充分地看到,汶川大地震及其所引发的“全人气凝聚”现象,将会成为一部深远的、甚至永恒的“国家记忆”,被全体中国人刻骨铭记。
时光流逝,我们,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仍将回到之前日常——庸俗忙碌、刷牙洗脸的低调生活,我们应该还会在邻里七长八短的争吵中、在夫妻锅碗瓢盆的磕碰中、在生计严峻的尴尬焦灼中、在人生理想的不断退让中,继续渺小而真实的人生轨迹。
今天的忘我和高尚,或许(甚至注定)只是我们在关键时刻的偶露峥嵘,但它绝对是我们平凡甚至平庸的生命中人性积淀的巅峰,心力浓缩的极光——就是这一次的爆发与喷薄,已足够我们一生骄傲和难忘。
在放大的细节回归到琐碎,在整体的辉煌散落成火种之后,扪心对望,我们已不再停滞于过往,我们已经是一个个焕然一新的平凡人,尽管我们每个人的头上不会有冠冕的光环,但是,我们的内心知道,中国已经引领着每一个中国人向前一步,走。
这种伤逝以后觉悟的真爱与净道,开启着我们承继未来的喜悦与关怀。 -
一座山站起来之后,很多土地被揉皱了。
上面的庄稼是我写给你的情书。
被揉皱了,房屋成为坟茔,种下来世的想念。
不知道你有没有读懂。
星光黯淡,月亮照着河床上的陶片。
岷江,那是我滂沱的眼泪。
在龟裂的苍老的面孔上流淌。
皱纹如同沟壑,沧桑。
而你,是我的心跳,记数着
每一种光阴的细节。如同
那74个世纪的2340亿秒。
一直活着,生死不离。 -
2008-05-20
让我从现在就开始想念。 - [新格子]
灾难让人坚强。
灾难让人铭记温暖与光亮。
灾难让人懂得爱,学会爱,珍惜爱与被爱的权利。
灾难让我们在失去物质家园之后,更加意识到了精神家园的存在和宝贵。
灾难让我们坚定,向善,莫以善小而不为,小善一样可积大德,灾难让彼时如浮云一般高不可攀、高深莫测的道德变得朴实。
灾难让我从现在就开始想念,那些年轻的、勇敢的、胸怀大爱的英灵会护佑这片土地,护佑丰收的庄稼,护佑琅琅书声永不止息,护佑甜蜜而结实的爱情,护佑闪光的日子总能穿越黑暗的囹圄而永生。
灾难让我们坚强,也让我们柔软。它炼化出的生命的真谛,点点滴滴,将我们干渴的心湖注满。
灾难让逝者升华,让生者茁壮。
天佑中国。
【写于第二个全国哀悼日。】 -
2008-05-19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 [新格子]

你听到了吗?
隐约的哭声。在哽咽中释放的能量。
远处,用心才能倾听到的极远处。海浪,嚎啕。
那来自地心的凶狠的力量,击毁了我们安详的家园。
闲聊的正午。七彩肥皂泡。还有喷香的粮食。
爱情刚刚降临。咿呀学语的女儿。
辛苦一生的老娘昨天才搬进新居。
我奔跑着的茁壮的现实,这一跤摔得惨烈。
朋友,亲切的从未谋面的朋友,那时正在路上。
从广西龙胜发出的明信片也刚好在路上走了一周。
5月12日至19日。这无比漫长的一周。
人心如水,如粉芥,如铁,如虚无的叹息。
恶梦像一条冰凉的毒蛇,死死捆缚着我的中国。
我无能为力,像一个废人,在苦水中,在血水中,在碱水中,浸泡到凝滞。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可能成为一场颠覆。
向着最深重的黑暗,向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向着那颠扑不破的生命之光。
以泪洗面的中国,一定会揭开死神抛洒的阴霾,展露新雨荡涤后明亮的笑容。
【写在第一个全国哀悼日。5.19,国殇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