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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先生应该是一个敬业的建筑师。他手中的画笔也许更棒,却只用来为建筑绘制工整有余而想象不足的设计图。
在我看来,原本于天地自然中建一座屋宇,该是一件开心松快的事情。但是由于卡尔维诺先生所想要承载的哲学任务过于艰深沉重,跨学科的结构设计过于繁复拘泥,逆变成了一桩累赘的工程。
好在我头昏脑胀得快要萎顿的时候,最后一章《如何学会做死者》堪称“神来之笔”,一下子将我从这个“生前就已存在的漫长的世界”和“死后更加黑暗的世界”拯救出来。
如果说之前的不少篇章让我绞尽脑汁,与曾经携手徜徉的哲学厨娘锱铢必较,贴身肉搏,那么现在我长出一口气,甚至想狂喊一声,终于领略到了一份毛孔舒张的快乐——从卡尔维诺式绕口令游戏中胜出,或者从卡尔维诺式迷宫中脱逃——终于神清气爽,并且因其在阅读过程的最后来临而变得尤其珍贵。因为按照卡尔维诺先生的说法,“一个人的一生是各种事件的集合,其中的最后一件事可能改变整个集合的意义。”
古灵精怪的卡尔维诺先生教导我们,“要想死后部分地活下去”,其中有一种叫做“历史方法”,“可以通过计算机的储存器与人类的语言把一个人积累的或多或少的经验传给继续活下去的人”。有意义如此,卡尔维诺先生决定“着手描述自己一生中的每个时刻”,以备活着的人类不时之需。
“恰恰在这个时刻,他死了。”我恶毒的快乐由此而来,因为从未体会过如此高深的死亡。 -
读卡尔维诺的《帕洛马尔》。
卡尔维诺通过“帕洛马尔先生”实现的对细节的观察令人钦佩。
在读完这本薄薄的小书之前,我就意识到了他某种重要的意图。他的平静以及从中获得的享受实际上仍来自于对现世的轻薄与逃避。像我以前写过的那种“遁世的幸福”。尽管卡尔维诺营造的内视空间,相对于桃花源的梦境,有着无可比拟的、精细的数学化与机械化,但是,陶渊明式的哲学辨析与自我圆满仍不改初衷地在其间时隐时现。
“生长在这个混乱而拥挤的世界上,帕洛马尔先生力求减少与外部世界的接触,并且为了不刺激自己那易怒的神经,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感受。”
在卡尔维诺其他的作品中,也可感受到这样的“小我的控制”。他以其精湛的笔触,像一个技艺不凡的画师,刻画身边那些细致的趋向于植物性的微观对象与情绪,物我相照,给出准确的感性定义。在把玩中收获自我,也给予读者盎然的兴致。
这让我想起曾经亲近过的那些以手艺当饭碗的民间工匠,他们中不乏“中国民间工艺大师”。比如我家乡雕刻地戏脸谱的匠人,他们毕生以此为业,支撑家用,从不离开乡土,也无法离开乡土。同一个脸谱,一生中可能重复雕刻上万件,除了规格大小有别,全都一样的栩栩如生,但也可以说一样的单调反复。
无数的细节本身就充满了注定的幸福。无需找寻宏大的意义。我看见过许多专注于细节的人,在自己的微观世界里,精神与物质自给自足,在纯粹的劳作里终老,在幽暗的后园中超越尘世。
这多么像帕洛马尔先生眼中的浪花,起灭,破碎,绵延。永远无休无止,亿万年的节律,却将世界震荡得沧海桑田。
混乱而多变的,只有人心。灾难由此而起,光怪陆离,万劫不复。深透看去,也是另一种永恒。 -
2007-10-20
梦见,一个着急的孩子。 - [新格子]
他说
我还是个孩子
母亲的衣衫还未系紧
芬芳还在鼻息间游荡
咀嚼过粗粮的父兄
开始在悬崖上攀行取水
那山的眼泪干涩
鹰在凝固的目光中停飞
他说
我真的还是个孩子
我的脐带还在盘陀路上呼吸
那些面目模糊的乡亲
还在山坳上打坐歇凉
四面的风 冷硬的牙齿
打狗棍匍匐在地
走过的村子从此消失
我是其中的一个孩子
他说
在岩石与乌云之间
我转换胆怯与张狂的模样
在乡土与城郭之间
我丢失姐妹 衰老了爹娘
还口口声声孝及故乡
我是个孩子
赤裸着心肝
我是个孩子
干瘪着皮囊
我是个孩子
在走回过去
我是个孩子
舞蹈着遗忘
我是个孩子
只是个孩子
一个没有记忆的孩子
站在塌了台阶的天上 -
除了谋生度日,我们在所做的事情中倾注了多少身心的热情与执著?
不做他比,只需对照自己的曾经,我就已心生愧意。
当然我们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将责任推诿给所处的环境。有云,人是环境的动物嘛。
先不管根由,我只想说,我们正在远离饱含创意、激情的生活。这是无需饶舌的事实。
也许你会说,这是时间的安排。我们需要平淡稳定,以致按部就班。犹如冲动是魔鬼,激情是一种毒药。
天知道这个回答是多么心虚与懦弱。心无底气,所以虚弱。
于是我们彼此劝解说,做多错多,眼下刚好。心宽体胖的样子,与无赖无异。
我为今天这样的我们汗颜,甚至齿冷。 -
病了四天。期间坚持做了一期报纸版面,鼻涕眼泪不止,直到双腿发软支撑不住。
这样的感冒不同于别人,像是我的一种周期。大概三年会来上两次。每次都来势凶恶。
四十年里我很少生病。除了记忆中清晰可数的几次。
10岁左右,一次莫名其妙的流血事件,很是奇异。大约是清晨6点起床,醒来时鼻子已经鲜血如注,沾染得床铺到处都是。一直到下午流血始终不止,人已休克。其间转了数家医院,均束手无策,因为查不出病因。家人已经以为不保,甚至依从祖辈老人的意见请来了道士巫婆作法。谁能料到,入夜以后,莫名其妙地,流血止住。我活了下来。
为了补血,我在父母亲的严格管束中,吃了数月的三七、猪肝。从那以后,我每见猪肝、闻见其味就会恶心。至今不食。
20岁,毕业不久的我下乡扶贫一年,再一次差点丢掉小命。后来知道是误食了一种有毒的野菜,加上日常饮食不卫生,导致突发病毒性痢疾。病发时无医无药,我很快就脱了人形,上茅房要两人架着完成。苗族老乡请来巫医,自然无用。最后卸下门板,十数人轮流将我抬至山下,连夜拦下一辆顺风车,颠簸七八个小时终于送到县医院。抢救之后,医生说,再不送来就真的不用来了。
这一次我昏迷了很多天。这一次我清晰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幻梦依稀——在漫长的时光中,身处一片雪白的空旷,见到了很多已离开尘世的遥远的人物。
扶贫时光中的另一次意外也令我铭记终身。因为水土流失造成的山体滑坡夺去了同伴的生命。而我却意外地活下来。活在30米之外。在跪倒的那一瞬间,我像融化一样飞速失去对身体的感知。
你无法预知和把握。你一次次面临绝境,然后一次次重生。你为此一次次感激,懂得并且学会,积淀成无言。你相信生命的价值就藏在每一个平淡的日子后面。行走,劳作,向前,就是全部的意义。除此之外,都是浮云粪土,都是虚伪奢华。
24岁的时候我差点变成了白痴。在这之前是极度的神经质。随时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这一刻就要断掉。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恐惧地看着自己就要疯掉。世界在我眼里完全倒错了颜色。我看见的一切质感通通远离了它们内在的天赋的真实。
后来的16年里,我的病患与人的平庸一样变得普通。越来越地,我看到的更多是这个时代、这个世道的病患。斑驳,褴褛。无孔不入。接近要命的程度。越来越地。
与他相比,我成了一个几乎无病的机械体。甚至不懂呻吟。 -
看了Beauty的一篇文字,突然想对爱情说几句。
我曾说过,爱情并不是生就如此的神秘物质,爱情是需要学习、经营甚至更新的一种有机体,会开花结果,也会枯萎甚至腐烂。
爱情可能也包含很多禅意,但并不遥远高深,只是需要你在很多缤纷甚至琐碎的细节里去体会,历练,然后觉悟。
在尘世滚滚的红尘中,在劫波渡过的沧桑后,你看她的眼神依旧新鲜。
现在的我健康了许多。这个健康更多是指心理及精神。我将之归结为爱情的功劳。仍旧敏感,但是不再自闭,不再神经质。我学会了更朴实地劳作和感激,学会品味那些细小的时间与情节。
在回复游游,提及北岛以及《时间的玫瑰》时我写到:
“每读这样的书籍文字,总有熔岩涌在心头。时常有控制而又把持不住的悬念感。多半这些人,北岛写到的那些人也包括他自己,都无法不付出生活平衡的代价。因为他们都是有使命的,使命注定并驱使他们无法享受平凡、平庸、平衡的世俗幸福。看到他们如焰火一般绚烂,如秋草一般枯荣,如圣斗士一般决绝,如陨星一般疾落,我总是忍不住神魂的颤栗。曾经在那条窄路上窥见遥远的寒星,知道那样的寂寥非常人所能承担,非常人所能享受,非常人所能历尽苦难而甘之如饴。”
现在的我也许已经远离了神鬼。现在我更能够感知,也更乐于享受的是这样的日子——
事物的万响混成一种隐隐的雷鸣,遥远的,城市醒了。特大城市比不得浅窄的乡城,不可能听得见清晰的鸡鸣犬吠,甚至邻家早起对话的声音。特大城市雄浑含蓄,不动声色,把一切是非可能都捂在巨大的不知深处的怀里。
睡眠好的日子是幸福的。我睁不开眼睛,只知道晨曦已至。不睁眼,把世界关在幽微之外。身体却不,像一把与那遥远的雷鸣共振了的琴,像期待弦索与曲谱的契合一样灵动起来,试探着去找身边那个温暖的人。如同一声声热切的呼唤,每一声都渴望回应。这样的时刻叫做感激和爱。灼热的感激,清澈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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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06
三个梦想。一顿臭骂。 - [新格子]
在我野草一样飞扬
的头发上飞扬的
是你细雨一样的目光在我野草一样纷乱
的往事上纷乱的
是你洪水一样的声浪在我野草一样漂泊
的灵魂上漂泊的
是你浮尸一样的危船
(1995,7,12)
在与文学关联的日子里,有两个人的书我收买得最齐全。一个是安妮宝贝,一个就是余华。余华的书甚至收罗了不同版本。自认为最好的一个版本是1995年买的一套选集,有七八本之多。但是今天翻看出版书目却对不上来处。以上的三段分行文字就是写在其中《在细雨中呼喊》的扉页上。
与之前的北岛、海子一起,余华是我关注的文学世界中的第三个梦想,或者说第三颗星宿。对这三个人一直深怀隐秘的注视与敬重。北岛的诗曾经给予我们青春摧枯拉朽的力量,直到《时间的玫瑰》燃烧般地绽放,你依旧无法掩饰来自灵魂的震荡。
海子则可能在属于他自己的那条直通天外的“轨道”上走得更远,他发现了更多来自另一个质量空间中的奥秘与激情,而使得我们这个尘世更显渺小悲凉。大多数人,甚至包括他的同行者,都无法倾听到的天籁,加剧了那种如黑洞般庞大的孤独感,使他无法承受而最终被撕裂,选择以肉身的毁灭实现皈依。
而在我看来,余华选择的是与他身处的时代、身边的同类一起苦行。逃离也许更苦,赴死也许更难,而光荣来时,灾难来时,我一直都在,也许更加不易。
这就是我眼中简写的这三者。看过《兄弟》改编的话剧之后一直想写点什么。听到徐铮借“李光头”之口,痛快淋漓地骂出那几十个“王八蛋”的时候,我更明白了余华的不易。而我当时甚至出现了幻觉,似乎,我就是李光头,就是徐铮,就是余华——我们需要一顿臭骂。我们需要被一顿臭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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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是一个人度过那些无声而漫长的时光的里程见证”
两次对朋友说到这句话,安顺制造、兮兮——“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要看到自己头顶上的星光。”
这两天,游游因为买了安妮宝贝的新书《素年锦时》,总会静静地窝在沙发里读书。新书读完之后又重温《清醒纪》。说安的文笔变化了许多,从私密变平实了。其实这也是我一直关心的。像游游一样,我也喜欢这样的女子,最早是安妮宝贝,后又有了田原。余男跟她们不太一样。我喜欢她们身上的清澈,独立,蕙质兰心,但是那些执拗的脆弱的阴影部分,我担心她们沉迷太深,太久,那些自恋、自伤的残破的镜子,会在幽冥中残忍地戕害皮肤,年轮,思想的用处,感性的落定,最重要是身心平安。
这样的女子最怕不合于人间。我希望她们从飞翔中找到行走的勇气和耐力。荆钗布衣,庭除洒扫。在泥沼与妄诞之间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回归之路,通往精神与物质的双重家园——那里不只栽种蔷薇,也生长五谷杂粮,瓜果黄熟,稻麦飘香。幸福在劳作中步履悠扬。





